陳阿牛覺得,做個死人,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這一日裡,他只趁著歇腳喝了幾口水,秦小樓還偷偷往他嘴裡塞過半塊掰碎的干餅,餅太干,噎在喉嚨里,上不去也下不來,最後還是蘇絳借著檢查屍體的機會,灌了他一小口酒,才勉強咽下去。
餓倒還可以忍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體驗棒,ẗẅḳäṅ.ċöṁ超讚 】
最難忍的是解手。
他被橫放在馬背上,馬走一步,馬鞍便往他肚子上頂一下。
剛開始只是有一點急,後來越來越急,到了下午,陳阿牛已經不敢想別的,只覺得自己的肚子快要被馬顛破了。
他幾次想告訴蘇絳,自己實在忍不住了,可周圍始終有人盯著,蘇絳也沒有機會靠近。
陳阿牛隻能閉著眼,咬緊牙關,一遍遍告訴自己:
再忍一會兒,再忍一會兒……
可每次忍過一會兒,前面的路還是沒有盡頭。
慢慢地,空氣中漸漸多出一股潮濕的水腥味,馬蹄踩過的道路也從硬土變成了鬆軟的泥地,周圍開始出現大片蘆葦。
風從水面吹來,蘆花起伏,沙沙作響。
秦小樓騎在旁邊,趁其他人沒有注意,輕輕咳了一聲,她俯下身,像是在看馬背上的屍體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阿牛哥,灰柳灘就在前面。」
陳阿牛仍舊閉著眼睛,嘴唇輕輕動了動:「在前面有什麼用?」
秦小樓一怔。
陳阿牛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痛苦:「我還是沒地方解手。」
秦小樓抿住嘴唇,險些笑出聲,她趕緊坐直身體,臉上重新露出悲傷與惶恐。
隊伍穿過一片半人高的蘆葦,前方豁然開闊。
灰柳灘到了。
這是一片極大的河灘。
遠處江水渾濁,水面寬得幾乎望不到對岸,近處則到處都是淤泥、淺水和雜亂生長的蘆葦。
河灘上散落著不少廢棄船隻,有的只剩下一截船頭,斜插在泥里;有的已經徹底翻倒,船底長滿青苔;還有幾艘大船擱淺在遠處,破爛的桅杆高高伸向天空,像一根根乾枯的樹枝。
瘦高男人抬起手,隊伍停了下來。
幾名追兵分散出去,在附近查看了一圈。
片刻後,其中一人回來稟報:「沒有見到官府的人。」
瘦高男人皺了皺眉:「黃大人派的人還沒到?」
「附近沒有馬蹄印,應該是我們來得早了。」
瘦高男人看向秦小樓:「地方到了,帳冊在哪裡?」
秦小樓坐在馬上,望向河灘上的那些破船。
她從來沒有來過灰柳灘。
眼前大大小小几十條廢船,哪一條都可能藏東西,也哪一條都不像真能藏住一本帳冊。
她若隨便指出一條小船,片刻便會被人翻個底朝天,必須找一條足夠大的,大到這些人不能聚在一處搜索。
秦小樓的目光慢慢移動,最後落在河灘深處。
那裡斜停著一艘很大的舊船。
船身有一半陷在泥里,露在外面的木板已經發黑。船頭高高翹起,船尾卻沉在一片淺水中,三根桅杆斷了兩根,只剩中間一根還立著,上面纏著破舊的繩索和一小片早已褪色的黑帆。
船很大,以前大概是用來運貨的,光是露在外面的船艙便有十幾間。
秦小樓抬起下巴:「在那裡。」
所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瘦高男人問:「哪一條?」
「掛著黑帆的那條。」
「藏在什麼地方?」
秦小樓搖了搖頭:「我也記不清了,要上船才能認出來。」
瘦高男人臉色一沉:「到了這裡,你還想耍花樣?」
秦小樓說道:「時間過去大半年了,而且這裡的船經常被水沖得挪動位置,艙里的木板也塌過幾次,我只記得自己把東西藏在船尾,具體是哪一間,現在說不清楚。」
一名追兵冷笑道:「你藏的東西,自己會記不清楚?」
「時間太長了,那時候我又驚慌,自然記不住。」
秦小樓看向他:「你放在家裡的東西都可能忘了在哪,更何況是這麼久的事?」
那人還要再問,蘇絳已經不耐煩地開口:
「船就在眼前,上去搜一遍不就知道了?」
瘦高男人看向她。
蘇絳道:「黃大人的人還沒到,正好先把帳冊找出來,等他們來了,銀子算誰的可就不好說了。」
這句話顯然說中了眾人的心思。
他們一路跟來,本就是為了功勞。
若等黃知府派來的官差和更多江湖人趕到,即便真找到帳冊,賞錢也未必能落到他們手中。
瘦高男人沒有再猶豫:「上船。」
眾人牽著馬向河灘深處走去。
腳下淤泥很軟,馬蹄每踩一下,都會陷進去半截,陳阿牛趴在馬背上,被顛得眼前一陣發黑,額頭也漸漸冒出冷汗。
他覺得自己真的快忍不住了。
好不容易來到舊船旁,眾人找到一塊斜倒下來的艙板,搭在船舷與泥灘之間,勉強能夠上去。
兩名追兵先登船檢查,確認沒有埋伏以後,剩下的人才陸續上去。
馱著陳阿牛的馬不能登船,瘦高男人道:「屍體留在下面。」
蘇絳立即反對:「不行。」
瘦高男人皺眉:「船上只有我們的人,還怕屍體被偷走?」
她搖頭:「正因為都是你們的人,我才不放心。」
瘦高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蘇絳寸步不讓。
最後,兩名追兵找來一塊門板,將陳阿牛從馬背上抬下來。
蘇絳不許他們直接碰人,只能由她將陳阿牛拖到門板上,再用繩索捆住,幾個人合力把門板抬上舊船。
陳阿牛仰面躺著,眼睛閉得很緊。
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快一點。
再不快一些,自己怕是真要尿在這塊門板上。
舊船比遠處看起來還要大,甲板已經傾斜,一側高,一側低,到處都是斷裂的木板和散亂的繩索,船艙入口黑沉沉的,裡面飄出一股木頭腐爛後的霉味。
瘦高男人先安排兩個人守住登船的艙板,又留下兩人在甲板上看守,剩下五人進入船艙。
他讓其中兩人去搜前艙,另外兩人進入底層貨艙,自己則跟著蘇絳和秦小樓往船尾走。
陳阿牛這具「屍體」,也被兩個看守拖到船尾一間破艙外,放在牆邊。
眾人很快分散開來。
舊船里不時傳出踩踏木板的聲響,有人推開艙門,有人用刀鞘敲擊牆壁,還有人在下面搬動早已腐爛的空木箱。
聲音被一層層艙板擋住,聽起來忽遠忽近。
秦小樓帶著蘇絳走進船尾的一間艙室,瘦高男人留在外面,吩咐兩個手下盯著她們。
「看仔細些。」
他說:「別讓她們藏東西。」
說完,他轉身去了隔壁船艙。
艙門已經掉了一半,裡面狹窄昏暗,地面歪斜,牆上破了幾處窟窿,可以看見外面的蘆葦與江水。
兩名追兵一前一後站在門口。
蘇絳蹲下身,裝作檢查地上的木板,秦小樓也跪在旁邊,用手撥開厚厚的灰塵。
她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才輕聲道:「蘇姑娘。」
「嗯?」
「現在是不是最好的機會?」
蘇絳轉頭看她。
秦小樓的聲音很輕,卻沒有猶豫:「黃知府派的人還沒到,這艘船很大,他們已經分開了,就算這裡有動靜,前艙和底艙的人也未必聽得見。」
蘇絳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:「你確實有些聰明,難怪謝停杯肯為你賣命。」
秦小樓神色微微一僵:「謝大哥不是為了我……」
「是不是都一樣。」
說話間,蘇絳已經站起身。
守在門口的一名追兵皺眉問:「找到了?」
「找到了。」
蘇絳笑著朝他招了招手:「過來看。」
那人半信半疑地走進來。
另一人也伸長脖子,向裡面張望。
「在哪裡?」
蘇絳指向牆角一塊翹起的船板:「下面。」
走進來的漢子彎下腰,他的手剛剛碰到船板,蘇絳已經從身後捂住了他的嘴,另一隻手握著一支細細的金簪,從他耳後刺了進去!
漢子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蘇絳輕輕扶著他,將人放在地上,沒有發出多少聲音。
門外那人察覺不對:「怎麼回事?」
他剛要探頭,秦小樓忽然向前撲去,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!
那人下意識想將她甩開,但蘇絳已經到了面前,她一手按住對方後頸,另一手托住下巴,輕輕一扭。
咔嚓。
那人軟倒下去。
秦小樓臉色發白,急忙鬆開手。
蘇絳將屍體拖進艙內,隨手關上那半扇殘破的艙門。
「動作慢了些。」她評價道。
秦小樓喘了兩口氣:「我不會殺人。」
「那便慢慢學。」
蘇絳笑道,她蹲下來,從兩具屍體身上取走短刀與錢袋,又拿起一隻水囊,走到陳阿牛身邊,在他後頸按了一下。
「起來吧。」
陳阿牛睜開眼睛。
麻木感剛剛散去,他立即翻身坐起。
蘇絳將水囊遞給他:「先喝一點。」
陳阿牛卻沒接:「等會兒再喝。」
「你不是一直喊渴?」
「我現在有更急的事。」
他說完,捂著肚子爬起來,跌跌撞撞沖向艙室深處。
秦小樓一愣:「阿牛哥,你去哪裡?」
「解手!」
陳阿牛頭也不回。
船尾有一處破開的大洞,下面便是淺水和蘆葦,他鑽到一塊傾斜的木板後面,終於解開腰帶。
過了很久,裡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,那聲音里全是死裡逃生般的滿足。
蘇絳靠在艙門旁邊,忍不住笑了一聲:「你們這位英雄,倒真是能忍。」
秦小樓小聲道:「他已經忍了一日了。」
又過了一會兒,陳阿牛終於從木板後面出來,整個人像是輕了好幾斤。
蘇絳將水囊扔給他。
這一次,陳阿牛接住了,他仰頭連喝幾大口,又從一具屍體懷裡摸出半張餅,直接咬了一大口。
餅已經被壓得有些碎,味道也不好,可他餓了太久,吃得十分香。
秦小樓蹲在門邊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「還有七個人。」
蘇絳道:「甲板上兩個,前艙兩個,底艙兩個,還有那個帶頭的。」
「你武功怎麼樣?」陳阿牛問道。
蘇絳搖頭:「我動作可以很快,但真打起來不好說,那個帶頭的應是軍中出來的,我沒把握正面勝他。」
陳阿牛沒再說話,他一邊嚼餅,一邊打量四周。
這艘船歪得很厲害,船尾比船頭低,甲板上的許多繩索都順著斜坡堆在這一邊,艙壁雖然破爛,幾處門板卻還算結實。
頭頂還有一組裝卸貨物用的滑輪,粗繩早已發黑,卻沒有完全朽斷。
陳阿牛走過去,伸手拉了拉,繩子發出一陣輕微的吱呀聲。
「船很大。」他說。
「所以呢?」蘇絳問。
「他們不知道這兩個人已經死了。」
陳阿牛咽下嘴裡的餅:「我們可以把人一個個叫過來。」
秦小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:「就說找到了帳冊?」
「不能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:「第一次可以說發現了暗格,打不開,要人幫忙;第二次說下面有人受傷。再後面,他們發現人一直不回來,就會自己過來找。」
蘇絳眼睛亮了:「然後呢?」
陳阿牛指了指傾斜的艙門,又指向上方那些繩索。
「這艘船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人,也有很多地方,掉下去就爬不上來。」
蘇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船艙另一側有一道敞開的貨艙口,下面黑漆漆的,至少有一丈多深,旁邊還堆著幾隻已經腐爛的木箱,若把艙口遮住,再將人引過來,確實很容易掉下去。
秦小樓道:「我可以去叫人。」
蘇絳搖了搖頭:「你一人出去,他們會起疑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我帶你出去。」
蘇絳低頭看了看兩具屍體:「先把他們藏起來。」
三人合力將屍體拖到一堆破帆布後面,陳阿牛又撿起地上的短刀,將門外幾處明顯的血跡用灰土蓋住。
做完這些,他最後咬了一口餅,將剩下的一小塊塞進懷裡。
蘇絳問:「不吃了?」
「留著。」
「怕一會兒又餓?」
陳阿牛點頭:「殺七個人,也不知道要多久。」
蘇絳笑了起來:「不會太久的。」
她抽出那支染血的金簪,在死者衣服上慢慢擦淨,重新插回發間。
隨後,她看向艙門外昏暗狹長的過道。
「走吧。」
「先從最近的開始。」
舊船外,風吹動破帆,發出一下又一下沉悶的拍打聲。
甲板上有人正在說話。
更遠處,還有人翻動木箱,罵罵咧咧地尋找那本根本不存在的帳冊。
他們並不知道,船尾負責看守的兩個人已經沒了動靜,也不知道那具被一路護送過來的屍體,此刻正站在黑暗中,低頭整理著剛從死人身上取下的繩索。
陳阿牛將繩結收緊,抬頭看向蘇絳:「走吧,開始殺人。」
蘇絳笑道:「我有點喜歡你了。」
三人走出船艙。
半扇破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