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驢拉著一輛舊車,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,車後放著一口發霉的薄皮棺材。
棺材是周遠和周小滿從義莊裡抬出來的,幾處木板已經受了潮,邊角還有蟲蛀的窟窿,周遠原本擔心它半路散架,特意找了幾根麻繩,將棺身結結實實纏了幾圈。
驢車則是從鎮外一家車馬行租來的。
兄妹二人押了點銀子,說要將病死在外的表叔運回鄉下安葬,車馬行的夥計嫌棺材晦氣,遠遠指了一輛最舊的車,讓他們自己套驢,連手都不肯搭。
此時,周遠坐在車轅上趕車,周小滿坐在旁邊,懷裡抱著裝藥的包袱,時不時回頭看上一眼。
棺材裡一直沒有動靜,謝停杯一直沒醒。
周小滿清早趁鎮上人少,換了三家藥鋪,照陳阿牛的吩咐,買了治風寒的、治腹痛的,又夾雜著抓了幾味止血退熱的藥。
藥已經灌下去兩次,傷口也重新清理過,可謝停杯始終沒有醒。
周小滿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哥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他不會已經死了吧?」
周遠手裡的鞭子一抖,差點抽在灰驢屁股上。
「別胡說。」
「可都這麼久了。」
「謝大俠武功那麼高,哪有這麼容易死?」
周小滿小聲道:「沈大俠武功也很高。」
周遠轉頭瞪了她一眼。
「那能一樣嗎?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反正不一樣。」
周遠說完,自己也忍不住回頭。
棺蓋上只壓了幾根沒有釘死的棺釘,縫隙間塞著破布,從外面看不出什麼,裡面卻能透氣。
他正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停下,再摸一摸謝停杯的鼻息,棺材裡忽然傳出「咚」的一聲,像是有人一頭撞在了棺材板上。
兄妹二人同時回頭。
棺材安靜片刻,又輕輕晃了一下。
周小滿眼睛一亮:「醒了!」
「噓!」
周遠趕緊示意她噤聲,抬手向前一指。
前方不遠處,官道上立著兩排木柵,只留出中間一條窄路。
十幾名差役守在路邊,正逐一盤查來往車馬,木柵旁還貼著兩張畫像,一男一女,男的白衣佩劍,女的眉眼依稀像秦小樓。
周遠壓低聲音,朝棺材說道:「先別動,前面有人查車。」
棺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灰驢不緊不慢地走到關卡前。
一名差役抬起手:「停車。」
周遠趕緊勒住韁繩。
差役先看了看兄妹二人,又繞到車後,打量那口棺材。
「從哪裡來?」
「白水鎮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回鄉。」
周遠低著頭,聲音發啞:「我家表叔在外頭得了急病,人沒了,我們兄妹來接他回去安葬。」
差役看向周小滿,周小滿這些日子沒怎麼睡,眼圈本就紅著,此刻低頭抱著包袱,倒真像是剛哭過。
「你們家在什麼地方?」
周遠報了一個平江城附近的小村莊。
差役又問:「棺材裡的當真是你們表叔?」
「是。」
「得什麼病死的?」
周遠搖了搖頭:「大夫也說不清楚。」
差役皺起眉,拿刀鞘在棺蓋上敲了兩下。
「打開看看。」
周小滿抱著包袱的手驟然收緊。
周遠卻立即跳下車:「官爺要看,自然得看。」
說著,他從車上拿出一把舊鑿子,走到棺材旁邊,準備撬開棺蓋。
差役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,反而遲疑了一下。
周遠一邊將鑿子插進木縫,一邊說道:「對了官爺,您最好拿塊布遮一下口鼻,我表叔死前一直咳血,後來身上還長了不少紅斑,鎮上的大夫說,興許是會傳人的病。」
差役的腳步停住了。
周遠已經彎下腰,用力撬了一下,棺蓋發出「吱呀」一聲。
「官爺放心。」
周遠認真說道:「我們兄妹雖然搬屍時碰了表叔,但當時因為用布捂著口鼻,暫時還沒覺得哪裡不舒服,你離遠些看,應該不會染上。」
「等等!」差役立即抬手。
周遠停下動作,疑惑地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?」
「誰讓你真開了?」
「不是官爺要看嗎?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
差役向後退了兩步,用袖子捂住口鼻:「一具病死的屍體,有什麼好看的?趕緊走,別堵著路!」
周遠仍沒有動:「真不用看了?」
「滾!」
「噢……好。」
周遠立即收起鑿子,重新坐上車轅。
周小滿低著頭,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灰驢邁開蹄子,拉著車穿過木柵。
驢車走出幾十步後,身後的說話聲仍能隱約聽見。
先前盤查他們的差役似乎被同伴取笑了幾句,惱怒道:「笑什麼?真染上病,你替我照顧老婆?」
有人笑罵回應:「可算了吧,你老婆胳膊比我腰都粗,我可照顧不過來。」
另一個人則是無奈道:「謝停杯都死了,還查得這麼仔細做什麼?白白守在這裡曬太陽。」
周遠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,周小滿也立即豎起耳朵。
先前那名差役道:「謝停杯是死了,帳冊不是還沒找到嗎?」
「不是說藏在灰柳灘?」
「秦小樓是這麼說的,黃大人已經派了不少人過去,聽說還有幾路江湖人正往那邊趕。」
「既然地方都問出來了,還查什麼?」
「誰知道是真是假?上頭說那女人狡猾得很,興許是故意把人往灰柳灘引,帳冊也可能早就送去了別處,附近幾條路照樣得搜。」
「這得搜到什麼時候?」
「等上頭說不用搜了再說。」
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,驢車仍在向前走。
周遠挺直腰背,死死盯著前面的道路,一句話也沒有說,周小滿的臉色一點點白了。
真正的謝停杯就在身後的棺材裡,外面卻已經傳出了謝停杯的死訊。
那麼死的只能是穿著白衣、帶著軟劍,將追兵引走的陳阿牛。
周小滿嘴唇輕輕發抖:「他們說……謝停杯死了。」
周遠沒有回答,周小滿眼裡的淚水一下涌了出來。
「師父……」
「先別哭。」
周遠的聲音也有些發緊:「他們只是聽說,未必親眼見過。」
「可師父穿著謝大哥的衣裳,還拿了他的劍。」
周小滿低著頭,眼淚落在包袱上:「師父又不會武功。」
周遠張了張嘴,卻沒能說出安慰的話。
那些人追殺謝停杯一路,死傷了不知多少高手,陳阿牛不會武功,只靠著一輛馬車把人引走,本就是九死一生。
他們此前只是不敢細想,如今,連官道上的差役都知道謝停杯已經死了。
消息既然已經傳回黃知府那裡,多半有人親眼見到了屍體。
周遠咬緊牙,狠狠抽了一下韁繩。
灰驢受驚,加快了幾步。
車後的棺材忽然發出一聲悶響,緊接著,棺蓋被從裡面頂開了一條縫。
謝停杯蒼白的臉出現在縫隙後,虛弱地說道:
「先找個地方停車。」
周遠趕緊將驢車趕下官道,停在一片樹林後面。
周小滿跳下車,與周遠一起拔掉幾根鬆動的棺釘,掀開棺蓋。
謝停杯躺在裡面,臉上沒有多少血色,額頭還帶著一層冷汗,他試著坐起來,肩膀才抬起一點,便牽動傷口,重重喘了兩口氣。
周小滿趕緊扶住他:「你別亂動。」
謝停杯靠在棺壁上,緩了好一會兒,才輕聲道:
「剛才那些話,我都聽見了。」
周遠站在棺材旁邊,雙拳緊緊握著:「師父可能已經……」
他沒能把後半句話說出來。
謝停杯抬眼看他,問道:
「守關的人具體說了什麼?」
「你不是都聽見了?」
「隔著棺材,車輪又一直在響,有幾句沒聽清楚。」
周遠強忍著心中的難受,把兩名差役的對話重新說了一遍。
周小滿在旁邊補充:「他們說,秦姑娘告訴黃知府的人,帳冊藏在灰柳灘。黃知府派了不少人過去,但又怕她騙人,所以其他道路也沒有撤掉。」
謝停杯聽完,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灰柳灘……」
周遠問:「你也覺得奇怪?」
謝停杯道:「我原本便準備從青蘿嶺、灰柳灘一帶繞路去平江,那裡水道複雜,廢船和蘆葦很多,確實適合藏東西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:「可帳冊絕不可能在那裡。」
周小滿急忙問:「為什麼?」
「秦小樓拿著帳冊找到麒麟會時,東西還在她手上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從那以後,她一直與我們一起趕路,途中雖換過幾條道路,卻從未去過灰柳灘,她既沒有去過,也不曾離開我們單獨行動,帳冊怎麼可能憑空跑到灰柳灘?」
周遠怔了怔,他先前只顧著擔心陳阿牛,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。
謝停杯看向他:「你們是不是還瞞著我什麼?」
周遠與周小滿互相看了一眼,隨後說道:「師父臨走前,讓我們帶著你去灰柳灘。」
謝停杯眼神微動。
「他讓你們去灰柳灘?」
「嗯。」
周遠說道:「師父與秦姑娘負責把追兵引走,我和小滿帶著你慢慢趕路,師父說,他若是能脫身,便會到灰柳灘和我們會合,這件事定下來的時候,你還昏迷著,所以不知道。」
謝停杯沉默了,他的臉色依舊很差,眼神卻一點點清明起來。
「那便更不對了。」
周遠問:「哪裡不對?」
「帳冊明明不在那裡,那些人卻偏偏說它藏在灰柳灘……這裡面發生了什麼事,我們不知曉,但或許,是阿牛兄弟與小樓做了什麼,想讓黃茂生的人,帶他們去灰柳灘。」
周小滿睜大眼睛:「帶他們去?所以師父沒有死?」
「很有可能。」
謝停杯眼裡露出一抹得意:「我雖不算名滿天下,但認得我的人不少,阿牛兄弟雖然換上了我的衣服,但他若是真死了,別人必要驗屍,肯定會發現他不是我。」
「既然不是我,他們又怎麼會認為我死了?」
周遠一怔,立即追問:「那這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?」
「我也只能猜測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若他仍活蹦亂跳地騎著馬趕路,這些追兵便不會相信謝停杯已經死了;既然死訊已經傳開,而秦小樓又能讓他們改道去灰柳灘,說明他們那邊一定發生了什麼,可能是秦小樓想出的辦法,也可能有人幫了他們。」
周小滿眼中重新亮起一點希望:「師父真的可能還活著?」
謝停杯看著她。
「可能。」
「只是可能?」
「在親眼見到他以前,我不能騙你。」
周小滿低下頭,用衣袖擦了擦眼睛,周遠眼睛也亮了起來。
「那我們……」
「去灰柳灘。」
謝停杯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:「若你們師父還活著,他現在一定很需要我們過去幫忙;若他真不幸死了,我們便去替他報仇。」
周小滿用力點頭:「好,去灰柳灘!」
她立刻低頭收拾散在棺材裡的藥瓶和布條,像是恨不得下一刻便趕到地方。
周遠也點了點頭,隨後,他看了一眼謝停杯。
「我們去沒問題,你怎麼辦?」
謝停杯皺眉:「什麼叫我怎麼辦?」
「你現在坐都坐不穩。」
周遠說道:「你臉白得和棺材板差不多,走兩步怕是又要暈過去,到了灰柳灘真遇見黃知府的人,我們不但要救師父,還得帶著你逃,這驢本來就走得慢,再多裝一個你,能跑得過誰?」
周小滿偷偷拉了一下兄長的衣袖。
周遠沒有理會。
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:「你還是在棺材裡好好躺著,真要動手,也別指望你能……」
謝停杯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周遠停下來。
「你嘆什麼氣?」
「可惜。」
「可惜什麼?」
謝停杯慢慢躺回棺材中,閉上眼睛。
「我剛才醒來時還在想,路上可以多教你幾招,你雖然剛入門,但好歹年輕力壯,到了灰柳灘,興許還能替你師父擋兩個人。」
「既然你覺得我只會拖累你們,那便算了。」
周遠愣住了。
周小滿偏過頭,嘴角微微抿起。
謝停杯抬了抬手:「蓋棺吧。」
「等等。」
周遠立即按住棺蓋:「誰說你拖累我們了?」
謝停杯沒有睜眼。
「你唄。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我聽得很清楚。」
「我是說你傷得重,要好好休養。」
周遠彎下腰,把墊在謝停杯身後的破衣服重新疊好,又往他後腦下面塞了塞:「謝大俠武功高強,見多識廣,便是躺在棺材裡,也比一般人有用。」
謝停杯睜開一隻眼:「方才不是還嫌我跑不動?」
「我那是擔心你的傷。」
「還說我幫不上忙。」
「我年紀小,說話不過腦子。」
周小滿終於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周遠回頭瞪她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明明就在笑。」
周遠重新看向謝停杯,語氣誠懇:「謝大俠,你準備教我什麼?」
謝停杯閉上眼睛。
「先趕路,路上也能教,我傷口疼。」
「那你躺著說,我坐外面聽。」
「方才還嫌我重傷無用。」
周遠長長作了個揖:「我已經知道錯了。」
謝停杯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:「先把車趕穩些,我剛才在裡面,腦袋撞了四次。」
周遠立刻從包袱里拿出兩件舊衣,墊在棺材底下,又找來一捆稻草,塞緊棺材四周,周小滿重新替謝停杯檢查了一遍傷口,才將棺蓋蓋回去,只留下足夠透氣的縫隙。
兄妹二人重新坐上車轅。
周遠拉起韁繩,調轉車頭,準備從前面的岔路繞向灰柳灘。
灰驢甩了甩耳朵,重新邁開腳步,驢車才走出沒多遠,棺材裡便傳來謝停杯的聲音。
「周遠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你想救你師父,先要學會一件事。」
周遠立即坐直身體:「什麼?」
「挨打。」
周遠臉上的期待頓時僵住:「為什麼是挨打?」
「因為以你現在的本事,遇上真正的高手,只剩這件事最容易學會。」
棺材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。
周小滿也轉過臉,偷偷笑了起來。
周遠黑著臉揮動韁繩。
「坐穩了。」
灰驢加快腳步,拉著棺材,沿著岔路一路向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