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男人伸著手,停在秦小樓面前。
「把帳冊拿出來,讓我們先看一眼。」
秦小樓沒有動,她低著頭,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,垂在身側的手指卻越攥越緊。
蘇絳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:「原來還有帳冊。」
她走到秦小樓面前,伸手挑起她的下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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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方才怎麼沒聽你說?」
秦小樓咬著嘴唇,偏過臉去。
蘇絳眼裡的笑意淡了些:「謝停杯的屍體值錢,你也值錢,既然還有一本帳冊,想必比你們兩個加起來更值錢。」
她鬆開手,轉身看向瘦高男人。
「東西是什麼模樣?」
瘦高男人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反問道:「姑娘連它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?」
「我只知道有人出錢買謝停杯的命。」
蘇絳神色坦然:「至於他為什麼要死,身邊又藏了什麼東西,與我何干?」
瘦高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終於緩緩道:「是一本藍皮帳冊,不算厚,裡面記著黃大人要找的東西。」
蘇絳點了點頭,又轉向秦小樓:「聽清楚了?」
秦小樓仍舊不說話,她沖蘇絳回望,目光不斷閃動,不知是何意味。
蘇絳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隨後竟抓住她的肩膀,將人直接從馬背上拉了下來。
秦小樓雙手被綁,站立不穩,踉蹌著撞在馬身上。
蘇絳伸手取下馬鞍旁的包袱,隨手往地上一倒。
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,兩件換洗衣裳,一隻木梳,一小盒胭脂,半包藥粉,還有幾塊已經被壓得有些變形的乾糧。
沒有帳冊。
蘇絳用劍鞘撥開衣裳,又把包袱翻過來抖了兩下。
什麼都沒有掉出來。
瘦高男人身旁的一名漢子走近幾步:「或許藏在身上。」
蘇絳抬頭看他。
「那你來搜?」
漢子腳步一頓。
蘇絳臉上帶著笑,手卻已經搭在了劍柄上。
「當著這麼多男人的面,把一個姑娘家的衣裳扒了,倒也有趣,只是人是我抓的,你們誰先碰她,我便先剁了誰的手。」
那漢子臉色難看,回頭看向瘦高男人。
瘦高男人道:「由姑娘搜便是。」
蘇絳冷笑一聲,拖著秦小樓走到山石後面,她用身體擋住眾人的視線,手掌從秦小樓袖中、腰間和衣襟上摸過,那動作看起來並不輕柔。
趴在馬背上的陳阿牛隻能看見兩人的腳。
他不知道帳冊究竟藏在哪裡。
先前一路逃亡時,秦小樓始終將包袱帶在身邊,陳阿牛見過她拿藥、取衣裳,也見過她清點銀錢,卻從沒看見過什麼藍皮帳冊。
或許藏在衣服裡面?
也可能早已交給了周遠?
陳阿牛想了一會兒,覺得自己現在既不能動,也不能問,只好繼續趴著。
過了片刻,蘇絳帶著秦小樓重新走出來,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」
瘦高男人皺起眉:「你搜仔細了?」
蘇絳冷笑一聲:「放著錢不賺,老娘在這跟你玩過家家呢?沒有就是沒有。」
瘦高男人沒有接話。
他低頭翻看起地上的東西。
一名追兵撿起那盒胭脂,打開聞了聞;另一個人掰開乾糧,確認裡面沒有夾層。連那包藥粉也被倒出一些,用刀尖撥開看過。
什麼都沒有。
瘦高男人抬頭望向秦小樓:「帳冊在哪裡?」
秦小樓低著頭,依舊不肯回答。
瘦高男人向她走近一步:「黃大人讓我們留你活口,不是因為他心善,你願意自己說,我們都省些麻煩,否則……」
秦小樓抿緊嘴唇,仍不開口。
瘦高男人又道:「不願意說,也有不願意說的問法。」
蘇絳在旁邊聽著,忽然不耐煩地開口。
「人都已經抓住了,你嚇唬她有什麼用?」
瘦高男人看向她。
蘇絳一把抓住秦小樓的頭髮,將她拉到面前,秦小樓被迫仰起臉,眼中又浮出淚水。
蘇絳盯著她,一字一句道:「妹子,你這是何必?為了一本帳冊,連性命和清白都不要了,值得麼?」
說著,她笑得溫柔起來:「姐姐還挺喜歡你的,你就說出來,我能保你一條命,如何?我還答應你,謝停杯的屍體,咱們一定好好安葬。」
秦小樓嘴唇輕輕發抖,眼淚不斷往外涌。
陳阿牛心中有些佩服,若不是知道自己還活著,他幾乎也要信了。
這兩個女人,一個比一個漂亮,也一個比一個會騙人。
糾結許久後,秦小樓終於開口:「帳冊不在我身上。」
瘦高男人冷聲道:「在哪裡?」
秦小樓沉默片刻,顫聲道:「灰柳灘。」
陳阿牛心中一動。
他們之前還在討論灰柳灘,現在她就說帳冊藏在那,很明顯,秦小樓是在說謊。
蘇絳卻沒有露出絲毫異樣,只皺眉問道:「灰柳灘在什麼地方?」
秦小樓回答:「從這裡往南,走一日多便能到。」
瘦高男人盯著她。
「你為何把帳冊藏在那裡?」
秦小樓看了看周圍的人,眼中含淚,但卻十分堅韌:
「你們追的是我,也是帳冊,我若把東西一直帶在身上,一旦被抓住,便沒有活路了,藏起來,只要你們還沒有拿到帳冊,就不敢馬上殺我。」
一名持弩的漢子冷笑:「倒是有些小聰明。」
瘦高男人問:「藏在灰柳灘什麼地方?」
秦小樓搖了搖頭:「我不會告訴你。」
那漢子上前便要動手,蘇絳卻先一步將秦小樓拽到了自己身後。
「急什麼?既然知道地方,去取便是,你們要是把她整壞了,到時候便沒人再知道帳冊在哪。」
瘦高男人道:「灰柳灘方圓十數里,到處都是蘆葦和爛泥,難道要我們陪她一寸一寸地找?」
蘇絳回頭看向秦小樓,勾了勾嘴角:「妹妹,你最好說清楚些。」
秦小樓低下頭道:「帳冊藏在一條破船里。」
「什麼樣的船?」
「我不能說。」
蘇絳仍笑著,便卻抬手猛地給了她一巴掌!
聲音清脆,秦小樓被打得偏過臉去,嘴角很快滲出一點血。
陳阿牛趴在馬背上,嚇了一跳,好在他及時忍住了,沒作出什麼反應。
蘇絳抓住秦小樓的下巴,將她的臉扳回來:「你以為自己還有講條件的資格?」
秦小樓眼中含著淚,卻沒有躲開她的目光,反而笑了:
「灰柳灘上有幾十條廢船,有的陷在泥里,有的沉在水下,每次漲水,位置都會變,你們即便知道是哪一條,也未必找得到!」
瘦高男人問:「你能找到?」
「能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我藏的東西,我自然認得路。」
瘦高男人冷笑:「你最好不要告訴我,只有你親自去了才能找到。」
秦小樓沒有回答,意思卻已經很明白。
一名追兵罵道:「這女人分明是在耍我們!」
秦小樓轉頭看他,也冷笑起來:「你們可以不去,直接把我帶到黃茂生面前,看他會怎麼說!」
那人神色一怒,抬手便要打。
瘦高男人攔住了他,他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,目光始終停留在秦小樓臉上。
「你是什麼時候藏的?」
「東西在我身上放了一年,我有的是時間。」
「誰幫你藏的?」
「沒有人。」
「既然沒有人,你一個戲班女子,是怎麼把東西送到灰柳灘的?」
秦小樓道:「我跟戲班走過水路,也在灰柳灘停過。」
她回答得不快,卻沒有明顯遲疑:「當時沒人知道帳冊在我這兒,我知道帳冊放在身上早晚會出事,便先藏了起來。」
陳阿牛聽得認真。
他不知道秦小樓過去是否真的去過灰柳灘,但她跟著戲班四處奔走,走過多少地方,外人根本查不清楚。
這謊話確實說得好,連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。
瘦高男人又問了幾個問題,秦小樓只說帳冊被油布包著,藏在一條破船中,至於破船的位置與模樣,無論如何也不肯透露。
她知道得越多,便越不能死。
瘦高男人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。
他轉頭看向蘇絳:「姑娘怎麼想?」
蘇絳正在用一塊帕子擦拭劍鞘,聞言頭也不抬:「當然是去灰柳灘。」
「你就這樣信她?」
「我不信。」
蘇絳收起帕子,抬眼看向秦小樓:「可帳冊若真在那裡,我們直接去見黃大人,未必能拿到多少銀子。」
瘦高男人道:「謝停杯的人頭已經值不少錢。」
「那是你們的價錢。」
蘇絳笑了笑:「我從不嫌銀子多。」
她走到秦小樓身邊,抬手摸了摸那張被打紅的臉。
「何況,她現在人在我們手裡,若是到了灰柳灘找不到東西,再慢慢問也來得及。」
秦小樓眼中露出懼色,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。
蘇絳卻攬住她的肩膀,將她拉回身旁,語氣溫柔得有些瘮人:「妹妹,你說是不是?」
秦小樓咬著牙,沒有回答。
瘦高男人看了看蘇絳,又看了看秦小樓:「灰柳灘並不順路。」
蘇絳道:「要繞多少路?」
「一日左右。」
「那就繞一日。」
「黃大人那邊……」
「沒有帳冊,你到了黃大人面前準備說什麼?」
蘇絳打斷他:「說你們追了一路,最後看著我殺了謝停杯,又看著我抓住秦小樓?」
幾名追兵臉色都有些難看。
蘇絳繼續道:「屍體是我的,人也是我的,你們若連帳冊都拿不到,還有什麼功勞可領?」
瘦高男人眼神漸冷:「姑娘莫非真以為,自己能把所有功勞都拿走?」
蘇絳笑道:「能不能拿走,見了黃大人再說,可在那之前,咱們總要先有東西可以分帳。」
兩人對視許久。
陳阿牛趴在馬背上,肚子又被馬鞍壓得有些疼,他卻一動也不敢動。
他原本只是想去灰柳灘等謝停杯,如今秦小樓一句話,竟讓這群追殺他們的人主動改道,護送他們過去。
陳阿牛覺得這辦法很好,唯一的問題是,到了灰柳灘以後,他們得變出一本帳冊來。
瘦高男人終於移開目光:「可以去。」
秦小樓肩膀微微一松。
瘦高男人卻又道:「不過從現在開始,她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。」
蘇絳道:「她原本也沒準備離開我的視線。」
「到了灰柳灘,若找不到帳冊……」
瘦高男看著秦小樓,慢慢說道:「你最好提前想好,自己有幾條命,夠我們審問。」
秦小樓臉色發白,沒有出聲。
瘦高男人又轉向手下:「收拾東西,改道去灰柳灘。」
幾名追兵雖然神情各異,卻沒人反對。
地上的衣裳、藥粉和乾糧被重新塞回包袱,馬匹也陸續從溪邊牽了回來。
蘇絳扶著秦小樓上馬,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綁在陳阿牛腰間的繩索。
她俯身時,嘴唇沒有動,聲音卻極輕地落進陳阿牛耳中。
「你們最好真能在灰柳灘找到東西。」
陳阿牛閉著眼睛,沒有回答。
他也很想知道,到時候要去哪裡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