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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死人趕路

2026-09-02 04:32:46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隊伍離開峽谷以後,又沿著山路走了一個多時辰。

  陳阿牛一直橫趴在馬背上。

  最開始,他只是胸口疼。

  後來,肚子也被馬鞍硌得發疼,兩條胳膊垂在馬腹旁邊,隨著馬步來回晃蕩,漸漸麻得沒了知覺。

  

  他以前趕過不少遠路,也曾躺在糧袋和草料上睡覺,卻從不知道,原來死人趕路比活人還要辛苦。

  走在隊伍前面的瘦高男人抬頭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一眼幾匹已經開始喘粗氣的馬,終于勒住韁繩。

  「歇一刻鐘。」

  眾人陸續停下。

  路旁有一片不大的樹蔭,旁邊還有一股溪水從山石縫隙中流下來,幾名追兵牽著馬過去飲水,剩下的人分散在道路前後,防著有人靠近。

  紅衣女子沒有讓別人碰陳阿牛和秦小樓。

  她親自牽著兩匹馬,來到一塊凸出的山石後面。

  這裡仍在眾人的視線之內,但隔著馬匹和山石,只能看見紅衣女子站在秦小樓面前,偶爾低頭擺弄陳阿牛身上的繩子,像是在盤問俘虜,又像是在搜查屍體。

  紅衣女子背對著眾人,俯身在陳阿牛後頸輕輕按了一下。

  一股酸麻感沿著脊背慢慢散開,陳阿牛垂在馬腹旁邊的手指動了動。

  「別抬頭。」

  紅衣女子低聲說道。

  陳阿牛仍舊臉朝下趴著,悶聲開口:「你剛才打得有點重。」

  「輕了,他們不會相信。」

  「可我現在胸口好疼。」

  「疼就說明你還沒死。」

  陳阿牛覺得這話對眼下的處境沒有多少幫助,很是委屈:「趕路的時候就更疼了。」

  紅衣女子低頭看了他一眼:「死人不會喊疼。」

  「我又不是真死了。」

  「那便小聲一些。」

  紅衣女子絳道:「免得他們聽見了,過來幫你變成真的。」

  陳阿牛立刻不說話了。

  秦小樓見他還有力氣計較這些,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下幾分。

  她先朝追兵那邊看了一眼,才低聲道:「多謝姑娘相救,還未請教姑娘姓名。」

  「蘇絳。」

  陳阿牛趴在馬背上,將這個名字念了一遍:「蘇醬?」

  紅衣女子蘇絳皺眉:「絳。」

  陳阿牛還是沒有聽明白。

  他本就認不得幾個字,蘇絳再說一遍,聽起來也沒有什麼不同。

  蘇絳懶得繼續解釋,扯了扯自己的衣袖:「記住穿紅衣的蘇姑娘便是。」

  陳阿牛點不了頭,只能應了一聲:「這個好記。」

  秦小樓問道:「蘇姑娘與謝大哥是舊識?」

  蘇絳摘下腰間的小酒壺,仰頭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我替他挨過一刀,他陪我走過三個月的江湖,算不算舊識?」

  秦小樓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。

  蘇絳笑了笑,也沒等她回答。

  「後來他說要陪我回江南,路走到一半,有人給他送信,也不知是什麼事,結果他灌了我一夜的酒,把我灌暈了過去,他自己留下一封信,跑了。」

  陳阿牛忍不住問: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半年以後,他提著兩壺酒來找我,進門就問我有沒有下酒菜。」

  「你原諒他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來救他?」

  蘇絳低下頭,看著橫在馬背上的陳阿牛:「我不原諒他,與我不許別人殺他,是兩回事。」

  陳阿牛怔了怔,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耳熟。

  蘇絳將酒壺遞到他嘴邊:「張嘴。」

  陳阿牛正渴得厲害,趕緊張開嘴。

  結果,一股辛辣的酒液灌進來,他險些當場咳出聲,急忙閉緊嘴巴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
  「怎麼是酒?」

  「我身上沒有水。」


  「酒越喝越渴。」

  蘇絳把酒壺收了回去:「那你吐出來?」

  陳阿牛舔了舔嘴唇。

  酒已經進了肚子,自然不可能再還給她。

  秦小樓又朝外面看了一眼。

  幾名追兵正蹲在溪邊吃乾糧,瘦高男人站在不遠處,雖然沒有一直盯著這邊,目光卻不時掃過來。

  她收回視線,聲音壓得更低:「蘇姑娘,趁他們現在分散,我們能不能設法離開?」

  蘇絳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看向陳阿牛:「你覺得呢?」

  陳阿牛稍微側了一下臉,仍沒有睜眼。

  「不能走。」

  秦小樓問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們現在都覺得我已經死了,你也被抓住了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路上再遇見其他追兵,這些人不會讓他們殺我們,也不會讓他們把我們搶走。」

  秦小樓看了看守在周圍的那些人:「可他們要帶我們去見黃知府。」

  「那是後面的事。」

  「可這樣一直和他們待在一起,夜長夢多,太危險了……」

  「至少眼下不用拼命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:「現在若逃了,他們立刻就會知道謝停杯沒死,到時候不但這九個人追,其他人也會繼續追。」

  蘇絳點了點頭:「留在他們中間,確實比自己趕路安全。」

  秦小樓皺著眉想了想。

  這些人來自不同門派,又是為了同一樁懸賞聚在一起。只要他們親眼看著謝停杯的「屍體」一路被送去領賞,死訊很快便會傳開。

  到那時,真正的謝停杯反而安全。

  她心中仍然有些不安,卻也知道陳阿牛說得有道理。

  「那便先跟著他們?」

  「先跟著。」

  陳阿牛回答得很乾脆。

  蘇絳忽然問:「謝停杯願意讓你假扮他,出來做誘餌?」

  陳阿牛沉默了一下,應道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什麼叫不知道?」

  「我假扮他的時候,他已經昏過去了。」

  蘇絳看向掛在自己腰間的軟劍,又看了看陳阿牛身上的白衣:「所以衣裳和劍,都是你自己拿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蘇絳笑了笑:「他醒來以後,怕是要發脾氣。」

  「活著才能發脾氣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得認真:「我若不這樣做,他就要死了。」

  蘇絳沒有再問。

  她抓住陳阿牛的肩膀,將他往前挪了一些,免得馬鞍一直頂在他的肚子上。

  陳阿牛舒服了不少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又開口:「可我不能一直這麼死著。」

  蘇絳問:「為何不能?」

  「我們還要走多久?」

  「依他們的腳程,少說還有兩三日。」

  陳阿牛立即道:「那不行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行?」

  「我要吃飯,也得喝水。」

  「幾日不吃東西,餓不死。」

  「還得解手。」

  蘇絳不說話了,秦小樓也低下頭。

  陳阿牛等了一會兒,仍沒有聽到答案:「說話啊,解手的事怎麼辦?」

  蘇絳道:「少吃,少喝。」

  「那只是少解幾次,不是不用解。」

  秦小樓忍著笑,小聲道:「歇腳的時候,我可以替你擋著,偷偷餵你些水和乾糧,吃的掰碎一點,不容易被人看見。」

  陳阿牛問:「那撒尿呢?」

  秦小樓頓時答不上來了。

  蘇絳卻神色平靜:「忍著。」

  「忍兩三日?」

  「死人不撒尿。」

  「可我是裝的……」

  「那便裝得像些。」

  陳阿牛明顯不滿意這個辦法:「這不行啊,馬背上很顛,還頂著我肚子,根本憋不住的啊!」

  秦小樓低著頭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
  陳阿牛聽見動靜,問:「你是不是在笑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秦小樓抬起頭,臉上還留著先前哭出來的淚痕:「我是在哭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遠處一名追兵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
  蘇絳立即伸手抓住秦小樓的下巴,故意提高了些聲音:「長得倒是不錯,難怪謝停杯這麼喜歡你,回頭,姐姐幫你畫個好看的妝,好不好?」

  秦小樓偏過臉,一副又恨又怕的模樣。

  那名追兵看了幾眼,終於收回目光。

  蘇絳鬆開手,重新壓低聲音:「你們原本要去哪裡?」

  「灰柳灘。」陳阿牛回答。

  蘇絳的動作微微停頓:「灰柳灘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去那裡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和阿康約好了,在那裡會合。」

  蘇絳看向秦小樓:「阿康是誰?」

  秦小樓小聲解釋:「就是謝大哥。」

  蘇絳又低頭看向陳阿牛:「謝停杯什麼時候叫阿康了?」

  秦小樓再一次解釋:「是化名……」

  蘇絳正要追問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秦小樓立刻低下頭,陳阿牛也重新閉上眼睛,放鬆身體,繼續裝作一具被馬馱著的屍體。

  蘇絳轉過身。

  瘦高男人正從樹下走來,手中拿著半塊乾糧,一邊吃,一邊打量著三人:「聊什麼呢?」

  蘇絳冷淡道:「女人之間的話,你也想聽?」

  瘦高男人沒有理會她的譏諷。

  他走到秦小樓面前,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掃過,又看向掛在馬鞍旁邊的包袱。

  「有件事,險些忘了。」

  蘇絳問: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帳冊。」

  秦小樓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。

  瘦高男人看著她:「黃大人要的不只是謝停杯的命,還有她帶走的東西。」

  蘇絳神色不變,冷冷問道:「什麼帳冊?」

  瘦高男人笑了一聲:「姑娘既然要去領賞,連賞錢為什麼而發都不知道?」

  他將剩下的半塊乾糧塞進嘴裡,朝秦小樓伸出手。

  「把帳冊拿出來,讓我們先看一眼,沒有那東西,便是將謝停杯的屍體和秦小樓一併送到黃大人面前,咱們也領不到賞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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