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越往裡走,便越狹窄。
兩側山壁高高夾起,擋住了大半日光。明明還沒到傍晚,谷中已經有些昏暗。
陳阿牛騎在馬上,腰間懸著謝停杯的軟劍,身上的白衣被風吹得微微鼓起。
秦小樓跟在他身後,不時朝兩旁看上一眼。
峽谷里很安靜。
沒有鳥鳴,也聽不見蟲叫,只有馬蹄踩過碎石的聲音,一下接著一下,在山壁之間來回迴蕩。
陳阿牛忽然勒住韁繩。
秦小樓也跟著停下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有人。」
陳阿牛望向前方。
山道上空空蕩蕩,看不見半個人影。
秦小樓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片刻,壓低聲音:「在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摸了摸馬頸:「但馬聽見了。」
身下的馬沒有嘶鳴,只是兩隻耳朵不停轉動,鼻孔微微張開,前蹄也顯得有些不安。
秦小樓見狀,也慢慢握緊了韁繩。
下一刻,一塊石頭從山坡上滾落下來。
石頭不大,落在路中,彈了兩下。
緊接著,兩側山壁後,陸續走出了人,前面四個,後面五個。
有人拿刀,有人持弩,還有兩人背著長劍,衣裳各不相同,顯然不是同一個門派,卻都用布巾遮住了半張臉。
陳阿牛回頭看了一眼,身後的路也被堵住了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瘦高男人,右眼下方有一道很深的疤。
他先看了看陳阿牛身上的白衣,又看向那柄軟劍。
「謝停杯……」
瘦高男人冷笑一聲:「你倒是繼續跑啊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,他握著韁繩,認真看了看四周。
山壁很陡,沒有能讓馬攀爬的地方,道路前後都被堵住,右側幾個人手裡還拿著弩,離得又近,就算立即掉頭,也未必來得及。
這情況,倒和自己想的沒差,確實不好跑。
那個說會幫忙的人,在哪呢?
她沒出現,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她身上。
於是,陳阿牛靠近秦小樓,低聲說:「一會兒我攔住後面的人,你往前沖。」
秦小樓抿了抿嘴,沒有說話,卻將手伸向腰後,那裡藏著一柄短刀。
陳阿牛正要再說話,山壁上方忽然傳來了一陣輕輕的笑聲。
那笑聲不大,卻十分清楚,仿佛有人貼著每個人的耳邊笑了一下。
谷中的追兵紛紛抬頭。
山壁邊緣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一身鮮紅衣裳,坐在一塊突出的山石上,一條腿垂下來,輕輕晃著。
她的年紀看不真切,像二十多歲,又像三十來歲,眉眼生得艷麗,嘴唇尤其紅,手裡還拎著一隻小小的酒壺。
瘦高男人皺起眉:「什麼人?」
紅衣女子沒有理他,她只低頭看著陳阿牛。
陳阿牛也仰頭望著她。
兩個人對視了片刻。
陳阿牛不知道她是誰。
但看她望著自己時的神情,多半是認得謝停杯的。
他如今穿著謝停杯的衣裳,拿著謝停杯的劍,自然不能當著追兵的面解釋,只能握住韁繩,愣愣看著她。
紅衣女子忽然笑了:「怎麼?負心漢見了故人,連話也不敢說了?」
谷中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瘦高男人原本已經抬起的手,又緩緩放了下來。
陳阿牛依舊沒有說話,只是怔了怔。
難道,聽她這意思,她認識阿康?可如果認識阿康,怎麼會認不出來自己是假的?
難道……
紅衣女子等了片刻,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也罷,你從前便只會躲。」
她從山壁上一躍而下,十幾丈的高度,她落地時卻沒有發出多大聲音,紅色裙擺在風中散開,又很快垂落。
她徑直走向陳阿牛。
瘦高男人喝道:「站住!」
紅衣女子仍然沒有回頭。
她走到馬前,仰頭打量著陳阿牛,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移到腰間軟劍,又落在那身白衣上。
「衣裳還是這一身,劍也沒換。」
她重新看向陳阿牛,眼裡仍然帶著笑,聲音卻冷了幾分:「看來你不是不認得我,只是沒想到,我還能活著來找你。」
陳阿牛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開口說些什麼,但猶豫片刻,他只能問了一句:「我們見過?」
紅衣女子冷笑一聲,輕輕點頭:「很好!」
話音未落,她忽然抬手!
陳阿牛隻看見兩根手指在眼前一晃,一粒苦得發澀的東西已經彈進了嘴裡,他還沒來得及吐出,紅衣女子的手掌便重重落在了他的胸口!
他想擋,可根本來不及!
這一掌聲音極重,陳阿牛胸口一悶,喉嚨里頓時湧起一股腥甜,他張嘴吐出一口血,從馬上栽了下去。
秦小樓臉色驟變,下意識向前沖了一步,卻見紅衣女子朝她一揮手,一陣掌風襲來,她頓時也跌倒在地。
此時,紅衣女子已俯身抓住陳阿牛的衣領,將他提了起來,另一隻手在他後頸輕輕一按。
陳阿牛隻覺得渾身一麻,手腳頓時失去了力氣。
他能看見,也能聽見,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
紅衣女子將他扔在地上。
「謝停杯。」
她低頭看著他,聲音里聽不出多少喜怒:「你欠了我這麼多年的情,今日總算還清了。」
說罷,她又抬腳踢在陳阿牛腰間,陳阿牛在地上滾了半圈,臉朝下趴著,一動不動。
秦小樓已經拔出了短刀,她眼裡又驚又怒,撲上來便要拼命。
紅衣女子側身避開,抬手扣住她的手腕,反手一擰,短刀便落在了地上。
秦小樓還要掙扎,紅衣女子忽然貼近她耳邊:「哭。」
那聲音極輕。
秦小樓身體一僵。
紅衣女子已經將她推開,大聲冷笑道:「就憑你,也想替他報仇?」
秦小樓被她一推,踉蹌兩步,跪倒在陳阿牛身邊。
她低頭看著地上的人,眼淚忽然掉了下來。
最開始的兩滴是真的,後面的便未必了,她已經明白了過來,作為一個戲子,別的或許不擅長,但演戲還是沒問題的。
「謝……謝大哥……」
她顫著手想去摸陳阿牛的脖頸,還沒有碰到,紅衣女子便一腳將她踢開:「別碰他。」
秦小樓跌坐在地上,哭著罵道:「你殺了他!你知不知道他救過多少人!」
紅衣女子笑意更深。
「他救過多少人,與我有什麼關係?」
她彎腰取下陳阿牛腰間的軟劍,拇指輕輕一推,劍刃彈出半寸:「他欠的是我的債。」
峽谷中安靜了片刻,瘦高男人終於開口:「你就這麼殺了謝停杯?」
紅衣女子合上軟劍,回頭看他。
「你想試試?」
瘦高男人盯著地上的陳阿牛,沒有回答。
他朝身旁一個持刀漢子使了個眼色。
那人緩緩走上前,紅衣女子卻橫移一步,擋在陳阿牛身前。
持刀漢子停下腳步。
「讓開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我們奉命追殺謝停杯,總要確認他是不是真死了。」
紅衣女子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:「你們追了他一路,死了這麼多人,連他是真是假都認不出來?」
「正因如此,才要驗屍。」
「人是我殺的。」
紅衣女子將軟劍插進自己腰間:「他的屍體,也是我的。」
陳阿牛已經明白了,這紅衣女子,想必便是先前送信來的人,只不過,她護送自己的方式不是一路殺過去,而是演一齣好戲。
持刀漢子看向瘦高男人。
瘦高男人向前走了幾步,拱了拱手:「姑娘既然與謝停杯有仇,殺了他,也算替我們省了力氣,可黃大人懸賞的是他的命,不是誰先碰到他,賞銀便歸誰。」
紅衣女子問:「你們碰到他了嗎?」
瘦高男人臉色微沉。
紅衣女子又掃了一眼周圍的人:「九個人堵在這裡,他還好端端騎在馬上,若不是我出手,你們準備等到天黑再殺?」
有人握緊了刀柄,瘦高男人抬手將其攔住。
他盯著紅衣女子:「姑娘究竟是誰?」
「領賞的時候,你自然會知道。」
「你要去見黃大人?」
「我殺了他,為何不去?」
瘦高男人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指向秦小樓:「那行,謝停杯歸你,這個女人交給我們。」
秦小樓坐在地上,眼裡全是淚水,聞言抬起頭,臉上露出驚慌。
紅衣女子看了她一眼:「憑什麼?」
「她是我們一路追來的人。」
「那你們怎麼沒抓到?」
瘦高男人沒有回答。
紅衣女子走到秦小樓面前,抓住她的頭髮,迫使她抬起臉。
「死的值錢,活的也值錢,一個謝停杯,一個秦小樓,都是我拿下的,你們現在張張嘴,就想分走一半?」
瘦高男人道:「黃大人要她活著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
紅衣女子鬆開手:「我親自送過去。」
秦小樓低下頭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。
瘦高男人身後,有人已經拔出了半截刀。
紅衣女子轉身望去,臉上仍然帶著笑:「怎麼,想搶?」
峽谷里的氣氛頓時繃緊,兩側的人紛紛握緊兵器。
紅衣女子只有一人,身後還躺著一具「屍體」,腳邊坐著一個「俘虜」。
她看起來並不占優勢。
可沒有人率先動手。
剛才她從山壁上一躍而下的身法,所有人都看見了;謝停杯即使身受重傷,也不是誰都能一掌打死的。
這個女人既然敢孤身站在這裡,自然有敢站在這裡的底氣。
瘦高男人看了她很久,慢慢開口。
「人可以由你帶著,屍體也可以由你帶著,但……我們要與你一起走。」
紅衣女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「我不喜歡有人跟著。」
「巧了。」
瘦高男人說:「我們也不放心讓你一個人走。」
兩人對視了片刻。
陳阿牛趴在地上,臉貼著冰涼的碎石。
他嘴裡全是血腥味,胸口也隱隱作痛。
剛才那一掌絕不只是做個樣子,不過他還能聽見這些人說話,應該死不了。
紅衣女子低頭看了他一眼,冷哼一聲:「找匹馬,把屍體放上去。」
她沒再拒絕瘦高男人,看上去,像是已經答應了。
瘦高男人朝身後擺了擺手,立即有人牽來一匹空馬。
那人走到陳阿牛身邊,彎腰便要抓他的肩膀,紅衣女子忽然用劍鞘敲開了他的手。
「我說過,不許碰。」
那人怒道:「不碰怎麼抬人?」
紅衣女子俯身,一隻手抓住陳阿牛腰間的衣帶,輕輕一提,便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,扔到了馬背上。
陳阿牛的肚子正好撞在馬鞍上,他險些把剛才咽下去的藥丸吐出來。
紅衣女子將他橫放在馬背上,又取來繩索,在他腰間纏了兩圈。
她繫繩時,手指在陳阿牛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陳阿牛不知道是什麼意思,大概是讓他不要動。
其實不必提醒,他現在本來也動不了。
另一邊,秦小樓的雙手也被綁了起來,一名追兵剛要牽住她的馬,紅衣女子已經從他手中奪過韁繩。
「她也是我的。」
那人臉色難看,卻沒有發作。
一切收拾妥當,瘦高男人翻身上馬。
他看了一眼趴在馬背上的陳阿牛,又望向紅衣女子:「走吧。」
紅衣女子牽住馱著陳阿牛的馬,揚了揚眉毛:「你們在前面。」
瘦高男人冷笑:「怕我們從後面下手?」
紅衣女子也冷笑:「我怕你們走得太慢,被我甩了,回頭再來與我糾纏。」
瘦高男人沒有再與她爭辯,帶著四個人走在前面,剩下四人跟在後方。
紅衣女子牽著兩匹馬,走在隊伍中間。
秦小樓被綁著雙手,坐在其中一匹馬上,陳阿牛則像一袋剛從山裡打來的野物,橫在另一匹馬背上。
不久前,這些人還在峽谷中前後包圍,準備殺掉他們。
現在,他們卻分散在隊伍四周,替他們看著前路和身後。
隊伍緩緩出了峽谷,谷外陽光明亮。
陳阿牛臉朝下,只能看見不斷後退的地面,以及一雙雙從旁邊經過的靴子。
這些人始終守在陳阿牛周圍,沒有一個人離得太遠。
陳阿牛被馬顛得胸口發疼。
他閉著眼睛,心裡卻稍微安穩了一些。
這些人護得倒真嚴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