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牛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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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香味從車簾外面鑽進來,帶著菌子的鮮味,還有一點柴火燃燒時的煙氣。
他睜開眼睛,先看見了頭頂晃動的車篷,陽光從帘子的縫隙里照進來,已經十分明亮。
陳阿牛躺了一會兒,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。
昨日離開義莊以後,他連夜趕了幾個時辰的車。
天快亮時,兩匹馬累得直打響鼻,他自己也困得眼睛都睜不開,險些把車趕進路旁的溝里。
秦小樓勸了好幾次,他才在官道附近找了一處開闊的荒地停下。
周圍沒有樹林,也沒有能夠藏人的山坡,若是有人靠近,很遠便能看見。
陳阿牛原本只想眯一會兒,沒想到眼睛一閉,再睜開時,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。
他坐起身,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雖然脖子睡得有些酸,可精神確實好了許多,前一夜那種腦袋發沉、手腳發軟的感覺也沒了。
陳阿牛掀開車簾,鑽了出去。
秦小樓在不遠處生了一堆火。
火上架著一隻小鐵鍋,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,幾片灰白色的菌子隨著熱水上下翻滾。
看見陳阿牛出來,秦小樓笑了笑:「阿牛哥,你醒了。」
「醒了。」
陳阿牛跳下馬車,先看了看兩匹馬,馬已經吃過草,也喝過水,正低頭啃著地上的嫩葉。
他這才走到火堆旁,低頭看向鍋里。
「菌子湯?」
「嗯。」
秦小樓拿木勺攪了攪:「附近草地上長了不少,我采了一些。」
陳阿牛蹲下來,神情變得認真:「菌子不能亂吃,要是沒采對,吃了可能會死人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秦小樓從包袱里拿出一隻粗瓷碗,給他盛了滿滿一碗:「你放心,我認得。」
陳阿牛沒有立刻喝。
他用筷子把裡面的菌子一片片挑起來,仔細看了看菌蓋,又翻過來看了看下面的紋路。
確實都是常見的無毒菌子,其中有兩種,他小時候也在山裡採過。
陳阿牛這才點點頭,端起碗吹了兩下,喝了一口。
湯很鮮,除了菌子,秦小樓還往裡面放了一點鹽和干肉,肉不多,卻把湯熬出了一層薄薄的油花。
陳阿牛一口氣喝了小半碗,整個人都暖和起來。
「你還會認菌子?」
「會一些。」
秦小樓也給自己盛了一碗,在火堆另一邊坐下:「我們戲班走南闖北,常常要在荒郊野外歇腳,遇上前不著村、後不著店的時候,什麼東西都得會一點。」
陳阿牛很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又喝了一口湯,一邊嚼菌子,一邊轉頭向四周看。
荒地十分開闊,南邊是他們來時的官道,偶爾能看見一兩輛車經過;北邊是一片剛收割不久的田,地里的麥茬被曬得發黃。
再遠一些的西邊,便是連綿青山。
他們在這裡停了至少三個時辰,卻始終沒有看見可疑的人。
「這麼開闊,也沒有人追過來。」
陳阿牛說道:「看來暫時安全了。」
秦小樓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:「也不一定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這裡離官道太近。」
秦小樓抱著碗,輕聲說道:「南來北往的人多,商隊、鏢車、行腳客,隨時都可能經過,那些殺手若是在這裡動手,很容易被人看見。」
「而且四周沒有遮擋,他們也沒地方埋伏。」
她朝遠處的山嶺抬了抬下巴:「等我們離開官道,走進青蘿嶺,他們才更可能動手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,點頭道:
「有道理,阿康之前那麼厲害,他們吃過虧,肯定不敢隨便追上來,得多找些人,再挑一個我們不容易逃的地方。」
秦小樓看著他:「阿牛哥,你不怕嗎?」
陳阿牛低頭喝湯。
「怕。」
他答得很快:「但也沒辦法,不能因為怕了就慫了。」
秦小樓垂下眼睛。
她把下巴抵在膝蓋上,雙手抱住自己的腿。
「是啊,我也怕。」
她停頓了一會兒,才輕聲補充:「可是,也沒有別的辦法。」
兩人不再說話。
陳阿牛喝了三碗菌子湯,最後一碗湯已經有些涼了,他仍然把裡面的菌子和肉末撈得乾乾淨淨,一點也沒有剩下。
吃完以後,秦小樓收拾鍋碗,陳阿牛則走到周圍,檢查他們留下的痕跡。
火堆、車轍、馬糞,還有草地上被人踩倒的痕跡,這些東西只要稍微處理一下,便能藏去大半。
陳阿牛踢散了火堆,又走出幾步,忽然停了下來。
他想起自己這趟出來,本來就是為了當誘餌,若是將痕跡全部抹掉,那些追兵找不到他們,反而麻煩。
陳阿牛猶豫了一下,只把還冒著火星的木柴澆滅,車轍和腳印卻沒有處理。
他故意將一條擦過嘴的白布落在火堆邊,那是從謝停杯衣裳上撕下來的,遠遠看去,很容易讓人以為受傷的人曾在這裡歇過。
做完這些,陳阿牛心裡卻有些不踏實。
他既怕那些人追上來,又怕他們不追上來。
若是自己沒能將追兵引走,謝停杯重傷昏迷,周遠和周小滿根本對付不了那些人。
可轉念一想,他自己也對付不了,留在那裡,最多只是多一個人一起死,擔心也沒用。
陳阿牛搖了搖頭,把這些事情暫時趕出腦子。
兩人重新上路。
馬車沿著官道走了不到一個時辰,秦小樓便叫陳阿牛轉向西南,那裡有一條不太顯眼的小路。
路口長著一棵歪脖子槐樹,樹下連塊指路的石碑都沒有,若不是秦小樓指路,陳阿牛很難相信這樣的路也能通往平江城。
小路一開始還算平坦,再往前,地勢便逐漸升高,兩邊都是灌木和亂石,車輪不時壓進坑裡,整個車廂左右搖晃,陳阿牛不得不頻繁下車,用肩膀推車,再讓秦小樓在前面牽馬。
走了不到五里,兩匹馬便累得渾身是汗。
前方又出現了一段陡坡。
陳阿牛站在坡下看了很久。
山路只有三四尺寬,一側是山壁,一側長滿了荊棘,地上散落著許多拳頭大小的石塊,別說馬車,連馬走起來都十分費力。
「上不去了。」
他低聲說。
秦小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
「能不能把東西卸下來?」
「沒用。」
陳阿牛蹲下去,看了看車軸:「坡太陡,車輪抓不住地。就算推上這一段,前面還有更窄的地方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。
他慢慢站起來,看向身後的馬車。
這是他們進入平江附近以後新買的車。
車身雖然舊了些,但木料很好,車軸也結實,最重要的是,周小滿當時和車行夥計磨了整整半天,砍了不少價。
買回來以後,他還親手給車輪上過油,一路趕到這裡,連一點異響都沒有。
陳阿牛走過去,摸了摸車轅,又摸了摸車輪。
秦小樓等了一會兒,小心問道:「阿牛哥?」
「只能扔在這裡了。」
他說著只能扔,手卻仍然放在車轅上,沒有鬆開。
過了一會兒,他乾脆伸出雙臂,抱住了馬車。
秦小樓看得有些難受:「事情結束以後,我再出錢給你買一輛。」
陳阿牛把臉貼在車板上:「這輛是小滿砍了半天價才買來的,可合算了……」
他拍了拍車廂。
「木頭也好,比有些新車還結實。」
秦小樓更加不忍心了:「那我們以後回來找?」
陳阿牛抬頭看了看周圍。
這裡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,馬車留在路旁,只要被行人看見,不到半天,車上的輪子、車板和銅件便會被人拆得乾乾淨淨。
就算沒人拆,風吹雨淋幾個月,多半也不能用了。
「找不回來的。」
陳阿牛低聲說道。
他又抱了一會兒,最終還是鬆開手。
不舍歸不舍,路還是要走。
他們將車裡的東西全部取出來,把能帶的東西分裝成兩個包袱,分別掛在兩匹馬背上,剩下的鍋碗、草料和幾塊備用木板,只能留在車裡。
他走出幾步,又忍不住回頭,把車上那隻還有半袋豆料的口袋也取了下來。
「這個不能浪費。」
兩人各騎一匹馬,繼續往山里走。
沒有了馬車,速度果然快了許多。
只是陳阿牛每走一段,都會回頭看一眼。
直到山路拐過一個彎,再也看不見那輛馬車,他才重重嘆了口氣。
山中樹木越來越密,陽光從葉縫間落下來,在地上形成一塊塊晃動的光斑。
大約又走了一個時辰,前方的山勢忽然收緊,兩座高山像是從兩邊擠到了一起,只在中間留出一道狹長的縫隙。
縫隙里是一條乾涸的河床,河床鋪滿灰白色的石頭,寬處能夠並行兩輛馬車,窄處卻只能容一匹馬通過。
兩側山壁高達數十丈,越往深處越陡,許多地方幾乎直上直下。
秦小樓騎馬向前走了幾步,卻發現陳阿牛停在了後面。
「阿牛哥,怎麼了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。
他抬頭看著峽谷,又低頭看了看河床上的石頭。
過了一會兒,他翻身下馬,走到峽谷入口處,撿起幾塊石頭,向裡面扔了扔。
石頭落在河床上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聲音順著峽谷向前傳去,很久以後才逐漸消失。
「前面這條谷太深了。」
陳阿牛說道。
「是很深。」
秦小樓道:「穿過去大概得兩個多時辰。」
陳阿牛搖搖頭:「我不是說這個。」
他指向峽谷兩側。
「這裡的石頭本來就松,只要有人在盡頭推下幾塊大石頭,就能把路堵住。」
「我們進去以後,就算發現前面的路不對,再掉頭出來,也得花大半天。」
「我們扔在外面的馬車那麼顯眼,只要有人看見,就知道我們進了青蘿嶺。」
「到時候他們從後面追上來,前面再堵住路,我們就會困在谷里,哪裡也跑不了。」
秦小樓看向幽深的峽谷。
方才她還覺得裡面涼快,此刻再看,卻覺得那像是一張張開的嘴。
「他們會知道我們走的是這條路嗎?」她問道。
「不一定知道。」
陳阿牛說道:「可他們人多,只要提前分幾撥人,守住幾條可能經過的路,總會有一撥碰見我們。」
「更何況你們說過,黃茂生在這附近經營了很多年,這裡有什麼路,他們比我們清楚。」
秦小樓握緊韁繩:「那怎麼辦?難道要繞路?」
她抬頭看向峽谷左側的山嶺:「從那邊翻過去,至少要多走兩三天,有些地方連樵夫都不願意走,馬也未必過得去。」
陳阿牛皺著眉,沒有回答。
繞路,可能會錯過謝停杯請來的幫手。
直接進谷,又很可能被人前後堵住。
他蹲在地上,用一根枯枝畫出幾條路,又一條條劃掉。
秦小樓也下了馬,站在旁邊安靜等著。
陳阿牛想了許久,仍然拿不定主意。
就在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尖銳的破空聲!
嗖!
一支羽箭從山林間飛出,精準地釘在了馬匹蹄前三寸!
馬匹受驚,猛地揚起前蹄。
陳阿牛還蹲在地上,險些被馬蹄踩中,慌忙向旁邊滾開。
秦小樓也嚇了一跳:「他們來了!」
她立即準備逃跑。
「等等!箭上有東西!」
陳阿牛從地上爬起來,喊道。
他盯著那支箭看了兩眼,箭杆上綁著一塊摺疊起來的布帛。
這支箭是從很遠來的,如果是敵方伏兵,一箭沒射中,肯定還要再放箭,更不會……在上邊綁著東西。
他安撫好受驚的馬,走過去拔出羽箭,箭上布帛用一根紅線繫著,湊近以後,還能聞到一股很淡的香氣。
陳阿牛將布帛解下來,慢慢展開。
上面寫著幾行娟秀的小字,最下面沒有姓名,只有一枚鮮紅的唇印。
陳阿牛看了半天。
他認識「謝」「命」「妹」「錢」幾個字,剩下的連在一起,他就不太明白了。
「寫的什麼?」
他將布帛遞給秦小樓。
秦小樓接過來看了一眼,神情頓時有些古怪。
她先看了看上面的字,又盯著最下方的紅唇印看了半天。
陳阿牛催促道:「你倒是念啊。」
秦小樓抿了抿嘴,緩緩讀道:
「謝公子好大的本事,為紅顏一怒,竟連自己的命也捨得。」
「妹妹既然答應為你辦事,便只好陪你瘋這一回。」
「前路儘管走,只要不進平江城,管他黃狗黑狗,誰也碰不得你一根頭髮。」
「只是謝公子最好活得久些,妹妹的價,可不是一杯酒、幾句甜話便付得起的。」
秦小樓讀完,四周安靜了片刻。
陳阿牛沒聽出什麼不對,他只是聽明白了一件事。
「她就是阿康請的幫手?」
「應該是。」
秦小樓低頭看著那枚唇印,表情仍然十分複雜:「她和謝大哥……好像很熟。」
「熟就好。」
陳阿牛頓時高興起來:「她說只要不進平江城,就能護我們平安?」
秦小樓點頭:「是這麼說的。」
陳阿牛把那支箭也撿了起來。
箭杆筆直,箭頭鋒利,羽毛修剪得十分整齊,一看便值不少錢。
他將箭插進馬背上的包袱,利落地翻身上馬,方才的猶豫一掃而空:
「那還等什麼?阿康請的幫手來了!我們進谷!」
他拉動韁繩,讓馬朝峽谷入口走去。
秦小樓握著那塊布帛,最後又看了一眼鮮紅的唇印,才將它仔細折好,收進袖中。
她跟在陳阿牛身後,走進了幽深的峽谷。
遠處密林之中,一截紅色衣角在樹梢間輕輕一閃,轉眼便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