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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一碼歸一碼

2026-09-02 04:32:45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馬車重新趕回小鎮時,已經是深夜,鎮口的燈籠全都熄了,長街上不見一個人影,只有幾條野狗趴在屋檐下,聽見車輪聲,抬起頭朝他們望了幾眼。

  周遠沒敢把車趕進鎮子,更不敢住客棧,幾個人沿著鎮外小路找了一圈,最後在一片荒地里,找到了一座廢棄義莊。

  義莊的門已經塌了一半,院中長滿野草,屋檐下掛著幾張破舊的白幡,風一吹,便在黑暗中輕輕晃動。

  周遠舉著火把,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師父,這裡面不會有死人吧?」

  陳阿牛探頭往裡看:「義莊裡有死人,不是很正常嗎?」

  「正常是正常……」

  周遠縮了縮脖子:「可咱們今晚還要住。」

  「活人都快把咱們殺了,死人又不會動手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完,先鑽了進去。

  義莊裡倒沒有屍體,只有幾口已經發霉的空棺材。

  屋子正中擺著一張長木板,牆角散落著幾個破草蓆,地上全是灰,周小滿和秦小樓簡單掃出一塊地方,眾人便將謝停杯抬了進去。

  這一路趕得太急,馬車顛簸得厲害,謝停杯身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,原本結住的幾處傷口又裂開了,周小滿解開布條時,他一點反應也沒有,臉色白得嚇人,嘴唇卻微微發青。

  秦小樓跪在木板旁邊,小聲喚道:「謝大哥?」

  謝停杯沒有回答。

  她又喚了兩聲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眼圈頓時紅了:「他身上好燙。」

  周小滿也摸了一下,神色有些緊張:「傷口可能發炎了,得抓藥。」

  她站起身,拿過自己的包袱,就要往外走。

  周遠連忙將她攔住:「你去哪?」

  「鎮上的藥鋪。」

  「現在不能去!」周遠立即阻止。

  周小滿皺起眉:「再不吃藥,他可能會死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過去,我們可能全都要死。」

  周遠把她拉回屋裡,壓低了聲音:「那些人每次都能找到咱們,你們不覺得奇怪嗎?咱們昨天住進客棧以後,就你去過藥鋪,還抓了好幾副傷藥,說不定就是那時候暴露的。」


  周小滿一怔。

  周遠繼續說道:「而且現在什麼時辰了?藥鋪早就關門了,你半夜跑過去敲門,還張口就要止血退熱的藥,只要掌柜不是傻子,都知道附近藏著傷員,他說不定轉頭就去報官!」

  「就算他不報,鎮上也有可能藏著黃茂生的眼線,咱們剛把藥拿回來,後腳就會有人追過來的!」

  周小滿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低頭看看謝停杯,又看看自己手裡的包袱,慢慢把東西放了回去。

  周遠說得有道理,不能去。

  秦小樓一直守在木板邊。

  謝停杯昏迷以後,她像是忽然沒了主心骨,臉上再也看不見往日的明艷,她用帕子替謝停杯擦去額頭上的汗,可擦完沒多久,又會冒出一層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抬起頭,看向陳阿牛。

  「阿牛哥。」

  陳阿牛正在檢查謝停杯腿上的傷,聞言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秦小樓的眼淚落了下來:「你……有沒有好的辦法能救他?」

  陳阿牛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謝停杯。

  「我想想辦法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站起身:「周遠,小滿,你們兩個跟我出來。」

  三人走出義莊。

  夜裡的風很涼,荒草被吹得沙沙作響,陳阿牛在門口找了塊石頭坐下,低頭想了一會兒。

  周遠忍不住問:「師父,你想到辦法了?」

  「想到一個,不一定好用。」

  陳阿牛抬起頭:「但我得先和你們說清楚,眼下阿康還不能死。」

  「他要是死了,那些殺手還是不會放過我們,他們不知道帳冊是真是假,也不知道帳冊藏在哪裡,只要秦小樓還在我們手上,他們就會一直追……所以,我們得救他。」

  「這叫什麼事啊?」

  周遠嘆了口氣,他在陳阿牛身旁蹲下來,滿臉想不明白:「咱們明明還在猶豫要不要殺他,怎麼突然就成了要救他了?」

  周小滿小聲嘀咕:「他本來就是好人。」


  周遠看向她:「好人和殺不殺他,是一回事嗎?」

  周小滿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反駁,臉色有些不高興。

  陳阿牛擺了擺手:「這事咱不討論了。」

  兩人都安靜下來。

  他繼續說道:「我和你們說這些,是因為現在沒有別的辦法,阿康死了,我們也容易死,所以必須幫他,不能光等著秦小樓照顧,也不能等他自己把傷養好,我們三個也得出力。」

  周遠點點頭:「明白了,師父,那你想怎麼做?」

  陳阿牛撓了撓頭:「我能想到的辦法,就是我假扮成阿康,帶上秦小樓,先坐馬車走。」

  周遠愣住了。

  周小滿猛地抬起頭:「師父,你這樣會死的!」

  她聲音大了一些,義莊裡的秦小樓似乎聽見了動靜,朝門口望了一眼。

  陳阿牛連忙示意她小聲。

  「也不一定死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一定?」

  周遠急道:「那些人要殺的是謝停杯,你穿著他的衣裳,帶著秦姑娘坐車出去,他們看見以後,第一個就追你!」

  「我要的就是他們追我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阿康不是說了嗎?去平江的路雖然只有幾條,可往西邊走的路很雜,中間還有不少岔道,他們沒辦法確認咱們到底走了哪一條,只能到處找。」

  「我和秦小樓今晚就出發,你們留在這裡照顧阿康,他應該能扛一晚上,明天天亮以後,你們再去鎮上抓藥。」

  陳阿牛看向周小滿:「記得多換幾家藥鋪,別只買治刀傷的藥,你買些風寒的、肚子疼的,再抓幾包補氣血的東西,讓人看不出來你到底要治什麼。」

  周小滿抿著嘴,沒有答應。

  周遠也搖頭:「不行,師父,一旦那些殺手真找上你,你就完了。」

  「未必。」

  陳阿牛想了一會兒,說道:「阿康不是說過,他已經請了幫手嗎?」

  周遠一怔。

  「那個幫手已經快到了。」

  陳阿牛繼續道:「我把敵人引走,他的幫手看見有人追著我們的馬車,肯定也會跟過來,只要幫手來得比殺手快一點,我就安全了。」

  「要是來得慢呢?」周遠問。

  陳阿牛沉默了一下:「那就趕快一點。」

  周遠瞪著他:「師父,這算什麼辦法?」

  「只有這個辦法。」

  周小滿低著頭,眼圈漸漸紅了。

  「師父,謝少俠雖然……雖然是個好人,可你也沒必要為了救他,把自己的命搭上。」

  「不會搭上的。」

  陳阿牛笑了笑:「我剛才想過了,應該能跑掉,而且,我本來就得先去灰柳灘。」

  周家兄妹同時看向他。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要是帶著阿康一起去,很多事情也不方便問,正好我和秦小樓先走,你們帶著他慢一些。」

  周遠苦笑起來。

  「師父,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想做什麼了,你先把人給救了,然後去灰柳灘確認委託,要是那邊的人真要殺他,你再回來把人殺了?」

  陳阿牛點頭:「對。」

  「這不多此一舉嗎?」

  「一碼歸一碼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認真說道:「他現在是為了救我們受的傷,我們不能讓他因為這個死了;至於灰柳灘的事,是委託,如果真的有錢,而且他真害過人,那再殺他也是應該的。」

  「不能因為以後可能要殺他,現在就看著他死。」

  周遠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出來。

  這番話聽著很奇怪,可仔細想想,好像又挑不出什麼毛病。

  陳阿牛沒有再猶豫,轉身回到義莊,把計劃告訴了秦小樓。

  秦小樓聽完,臉上頓時沒了血色。

  「不行!阿牛哥,那些人都是衝著謝大哥來的,你若是扮成他,他們會殺了你的!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不扮,他們找到這裡,一樣會殺我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秦小樓看向昏迷中的謝停杯。

  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她擦掉眼淚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
  陳阿牛從錢袋裡拿出二十兩銀子,交給周小滿。

  「明天給阿康上過藥以後,你們從義莊裡抬一口棺材。」

  周遠看向屋裡那幾口發霉的棺木:「用這個?」

  「總比躺在車裡顯眼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把阿康裝進去,別釘死,記得留幾個透氣的窟窿,你們自己也換身衣服,裝成從外地運屍回鄉的人,路上有人問,就說死的是你們表叔。」

  「你們別走得太快,白天再上路,路上遇到官差就哭,哭得傷心一點,別人嫌晦氣,多半不會仔細查。」

  周小滿握著銀子,輕聲問:「師父,那我們去哪裡找你?」

  「灰柳灘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我應該會在那裡等你們。」

  周小滿看著他:「要是你沒到呢?」

  陳阿牛想了想:「那就多等兩天。」

  周小滿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
  陳阿牛有些不自在,抬手想替她擦,又看見自己掌心都是血痂和灰,只好收了回來。

  「別哭,我名字叫阿牛,命很硬的。」

  謝停杯的外袍已經被血浸透,沒辦法再穿,秦小樓從包袱里翻出一套他之前換下的衣裳。

  陳阿牛脫下自己的粗布短褂,換上那身白衣。

  衣裳穿在他身上稍微大了一些,袖口也長,他把腰帶收緊,又將謝停杯的軟劍纏在腰間,軟劍沉甸甸的,陳阿牛低頭看了看,總覺得不太自在。

  周遠繞著他走了一圈。

  「背影有點像。」

  周小滿擦了擦眼睛:「正面一點都不像。」

  「沒事,我跑得快,他們只能看見背影。」

  陳阿牛從棺材上扯下一塊舊白布,圍住脖頸和下半張臉,又從行李里翻出一頂斗笠戴上。

  這樣遠遠看去,確實有幾分白衣劍客的模樣。

  秦小樓收拾好包袱,最後走到謝停杯身邊。

  她蹲下來,替他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。

  「謝大哥,你要好起來,等我把人引開,很快就回來找你。」

  謝停杯仍舊沒有回應。

  秦小樓又看了一會兒,才咬著嘴唇起身。

  周遠和周小滿將兩人送到門外。

  秦小樓回頭看的是義莊裡的謝停杯。

  周家兄妹看的是坐上車轅的陳阿牛。

  陳阿牛抓住韁繩,沖他們擺了擺手:「回去吧。」

  周遠點點頭。

  「師父,小心一點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打不過就跑。」

  「我本來也打不過。」

  陳阿牛揮動馬鞭。

  兩匹馬拉著車,慢慢駛離義莊,車輪碾過荒草,很快便上了向西的道路。

  陳阿牛沒有立刻趕得太快。

  跑得越急,越像後面有人追,他只是讓馬保持著比平常稍快一些的速度,沿著夜路慢慢前行。

  秦小樓坐在車廂門口,不時回頭張望。

  義莊越來越遠,最後,那一點微弱的火光也被黑暗吞沒了。

  馬車駛出小鎮附近,始終沒有看見追兵,陳阿牛稍微鬆了口氣。

  至少那些人還沒有找到這裡。

  前方道路被月光照得發白,兩側都是黑沉沉的樹林,夜風吹過來,白衣衣擺輕輕飄動,陳阿牛低頭看了看自己,忽然覺得現在的模樣確實挺像個大俠。

  這時,車廂里的秦小樓輕聲說道:

  「阿牛哥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你也是個英雄大俠。」

  陳阿牛愣了一下。

  秦小樓認真地看著他的背影,眼睛還有些紅。

  「等這件事情了結,我要把你的故事編成戲文。」

  「以後我們戲班走到哪裡,就唱到哪裡,讓所有人都知道,有一個不會武功的趕車人,為了救朋友,自己穿上白衣,把幾百個殺手引走了。」

  陳阿牛原本還有些沉重的心情,忽然輕了許多: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「能在台上演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也有人扮成我?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秦小樓終於笑了一下:「我連開頭的詞都想好了,你聽。」

  她抬起一隻手,輕輕打著節拍,低聲唱道:

  「夜沉沉,風蕭蕭,孤車一駕出荒郊……」

  「身無三尺青鋒劍,也把千軍身後拋。」

  「莫問英雄何處覓,布衣匹夫膽氣高……」

  她沒有敲鑼,也沒有鼓點。

  可她唱得婉轉,聲音順著夜風飄出去,仿佛這條漆黑的山路,真的變成了燈火通明的戲台。

  陳阿牛坐直了一些,他嘴角忍不住向上翹,連握著韁繩的手都有了力氣。

  「後面呢?」

  「後面還沒想好。」

  「那你慢慢想。」

  陳阿牛笑呵呵地說道:「記得把我寫得厲害一點。」

  秦小樓也笑了:「好。」

  馬車繼續向西。

  車輪聲吱呀作響,白衣在風中輕輕飄動。

  陳阿牛學著剛才的調子,含含糊糊哼了兩句,雖然一句也沒唱准,他還是十分高興,覺得身上的疲憊都輕了許多。

  他從沒想過有一天,自己也能被人唱進戲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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