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牛扶著謝停杯,沿著山道往前走。
謝停杯傷得太重,一條腿幾乎使不上力,半邊身子都壓在陳阿牛肩上,兩人走得很慢,地上每隔幾步便會落下一點血。
好在周遠沒有把馬車趕得太遠。
他聽見後面的山崩聲,擔心兩人出事,只帶著馬車拐過兩道彎,便停在路旁等著。
周小滿遠遠看見他們,立刻跳下了車。
「師父!」
她跑近後,看清謝停杯身上的傷,臉色頓時變了:「怎麼傷成這樣?」
「被人砍的。」
陳阿牛說道:「先抬上去。」
幾個人七手八腳,把謝停杯搬進車廂,周小滿重新替他清理傷口。
這一次,謝停杯沒再說什麼「擦破點皮」。
他身上大大小小有十多處傷,最深的一刀幾乎見骨,左腿還被弩箭射穿了,周小滿每碰一下,他的臉便白一分,額頭上很快冒出一層冷汗。
秦小樓跪坐在旁邊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。
「是我害的……」她低聲說道。
謝停杯閉著眼:「現在說這個沒用。」
陳阿牛坐在車廂門口,看著他,又問了一次:「黃大人,真是平江知府?」
謝停杯睜開眼,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周遠和周小滿也看向他。
事情到了這個地步,再瞞下去已經沒有意義。
謝停杯靠著車壁,緩慢吐出一口氣:「是,平江知府,黃茂生。」
陳阿牛點點頭:
「那你從頭說吧,為什麼一個知府會派這麼多人殺你們,秦姑娘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,你們不說清楚,我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跑。」
謝停杯點點頭:「好,那就從兩年前說起。」
兩年前,平江附近發生疫病。
瘟郎中何不醫散播疫病,又讓三艘裝滿疫屍的大船順江而下,準備駛入平江。
這些事情,陳阿牛已經在戲台上看過。
謝停杯趕到江上,將何不醫打入江中,燒掉三艘疫船,保住了平江城。
「戲裡有些地方誇張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不過船確實是我燒的,平江也確實因此保住了,只是那場疫病能被控制住,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。」
當時平江的知府姓王,是個年輕有為的官員,疫病剛起時,王知府便調來官兵封路,又從周邊州縣請來大批郎中。
藥材不夠,他拿自己的名帖去向藥商賒帳;人手不夠,他便去附近的江湖門派求人。
官差、郎中、和尚、道士、鏢師,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普通人,都參與了那場救災。
「王知府還親自進過病坊。」
謝停杯說:「染病死去的人,有不少是他幫著抬出去的。」
陳阿牛問:「他後來升官了嗎?」
謝停杯搖頭:「被罷黜了。」
「罷黜是什麼意思?」
「免官的意思。」
聞言,陳阿牛愣了一下:「為什麼?他做了這麼多好事,怎麼還被免了?」
謝停杯說道:「他做得再好,疫病還是害死了很多人,上面總得找一個人承擔責任……而且,他請了太多江湖人幫忙,官府欠了江湖門派許多人情,這也不是什麼好事。」
陳阿牛更加不明白:「別人幫了忙,欠人情不是應該的嗎?」
「對我們來說是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對官府來說,未必。」
「王知府為了儘快救人,許出去很多承諾。」
「有些門派弟子原本犯過事,他答應事後從輕處置;有些幫派與官府有舊怨,他也答應暫時不追究。疫病過去以後,上面覺得他救人有功,卻也覺得他壞了規矩。」
陳阿牛皺著眉:「救人也能壞規矩?」
「能。」
「那這規矩不太好。」陳阿牛搖了搖頭。
謝停杯苦笑了一下。
陳阿牛沒再糾結這個事,又問道:「王知府走後,這個黃知府就來了,是嗎?」
「是。」
謝停杯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「黃茂生原本是平江的大鹽商,在當地經營多年,認識不少官員,也給上面送過很多銀子,王知府被免以後,他便給自己捐了個官。」
「他當官以後,平江的稅一年比一年重,他手底下的親信還仗著官府的名頭,占田、奪鋪、逼人賣兒賣女,總之……壞得很。」
陳阿牛立刻問:「這麼壞,殺了他不就完了?」
謝停杯猛地睜開眼。
「你瘋了?殺一個知府,你知道是什麼罪嗎?殺官就是造反!」
他壓低了聲音道:「我們是江湖人,不是反賊,知府再壞,也不能說殺便殺。」
陳阿牛不太認同:「他害了很多人,害人不是該償命嗎?」
謝停杯搖頭:「這不是一回事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你還聽不聽我說?」
陳阿牛連忙點頭:「聽,你接著說。」
謝停杯閉上眼,緩了口氣,輕聲道:「不能殺他,也有別的辦法對付他。」
一年前,有個義賊潛入黃府。
那人原本只想偷些黃茂生搜刮來的銀子,散給附近的窮苦百姓,可在黃府的書房裡,他意外發現了幾本帳冊。
帳冊上記著黃茂生這些年貪墨的糧餉、稅銀,還有他與鹽商、山匪及地方官員之間的往來。
「山匪?」
周遠忍不住問:「他還和山匪做生意?」
「有些山匪,本來就是他養的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商路上的人若是不肯交錢,匪徒便去搶,被搶之後,商人又只能求官府派人保護,到頭來,兩邊的錢都落在他手裡。」
陳阿牛想起剛才追兵喊的話:「難怪他們敢說,方圓幾百里都是黃大人的地界。」
謝停杯點頭。
義賊拿到帳冊以後想要離開,卻被黃府的人發現,他一路遭人追殺,身受重傷,最後逃出平江,在臨死之前遇見了秦小樓所在的戲班子,把帳冊交給了秦小樓。
陳阿牛看向秦小樓:「他是你相好的?」
秦小樓一愣,臉一下紅了:「不是!」
謝停杯也看向陳阿牛: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。」
「沒有關係,為什麼交給她?」
「因為他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不過,小樓和黃茂生以前確實結過仇。」
黃茂生還只是鹽商時,曾經看過秦小樓唱戲,散場以後,他派人送來銀子,想讓秦小樓去府里陪他過夜,秦小樓不肯。
於是,黃茂生便找了些由頭,讓人砸過戲班子的場子。
這件事情,平江有不少人知道。
「那個義賊應該也聽說過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他知道小樓不會把帳冊交給黃茂生,所以才將東西托給她。」
陳阿牛抬手捂住額頭:「好複雜的關係。」
「其實並不複雜。」
「已經很複雜了。」
謝停杯懶得再解釋。
帳冊到了秦小樓手裡以後,被她藏了整整一年,她不敢交給平江本地官府,也不知道外面的官員能不能相信。
直到半個月前,兩江巡撫狄望來到平江。
秦小樓聽說狄望是個清官,便想將帳冊交給他,可巡撫身邊守衛森嚴,秦小樓只是個戲子,根本見不到。
最後,她只能找到麒麟會,想借他們的手將帳冊送出去。
「你們答應了?」陳阿牛問。
「答應了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可小樓前腳才來,後腳便有人準備殺她。」
陳阿牛點頭:「你們那裡有內奸。」
謝停杯嘆了口氣:「是啊,而且到現在,也不知道內奸究竟是誰。」
麒麟會只能臨時布置幾路疑兵。
有人帶著空匣子走水路,有人拿著假帳冊進山,還有人故意在平江附近露面,讓黃茂生的人分不清真正的帳冊究竟在哪裡。
「所以現在有好幾路人都在護送帳冊?」周遠問。
「對。」
「那秦姑娘手裡這一本,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?」周遠又問。
謝停杯看向秦小樓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秦小樓抱著自己的包袱,沒有說話。
「知道的人越少,越不容易泄密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小樓手裡究竟有沒有真正的帳冊,連我都不能問,我只需要當作她有,然後保護她到平江。」
說著,他有點生氣:「可對方就像把眼睛長在我們屁股後面一樣,我們走哪條路,在哪落腳,他們總能很快追上來。」
陳阿牛聽完,點點頭:「這事確實麻煩……你能保證帳冊送到那個巡撫手裡,就一定有用?」
「能。」
謝停杯回答得很快:「狄望是朝廷里有名的清臣、能臣,他不怕黃茂生背後的那些人,只要帳冊是真的,只要落到他手裡,黃茂生便一定沒有好下場。」
陳阿牛點了點頭:
「行吧,那接下來怎麼辦?」
謝停杯靠著車壁想了一陣。
「這條路肯定不能再走,豐寧村已經被他們占了,前面的路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埋伏。」
「我們先回昨晚住過的鎮子,從那裡改道向西,走青蘿嶺,再從灰柳灘繞過去……那條路比較雜,中間很多岔道,他們沒辦法確認我們在哪,雖然走這條路要多花兩天,但也能到平江。」
聽見「灰柳灘」三個字,陳阿牛的目光微微一動,周遠和周小滿也同時抬起頭,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謝停杯傷得太重,正靠在車壁上喘氣,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神色。
陳阿牛也沒有多問。
他掀開車簾,沖外面的周遠說道:
「我們就走灰柳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