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牛猛地一扯韁繩,左邊那匹棗紅馬剛轉過頭,右邊的車輪便卡進了路旁淺溝,車廂劇烈一歪,裡面頓時響起一片驚呼。
「都坐穩!」
陳阿牛跳下車轅,抓住馬嚼子,將兩匹馬的頭硬生生扳向來路。
山道太窄,馬車無法直接轉身,只能先讓馬向前頂,再將車尾一點點甩過去。
兩匹馬被遠處的馬蹄聲驚得焦躁不安,不斷踏著蹄子,陳阿牛一邊安撫,一邊控制方向,額頭很快便冒出汗來。
車尾擦過山壁,刮下一層木屑,右側車輪也有半邊懸到了路外,周遠和周小滿一左一右頂住車廂,才沒讓它翻下山坡。
「好了!」
陳阿牛大喊一聲。
馬頭終於轉向來時的山道。
他翻上車轅,鞭子在空中一響。
「走!」
兩匹馬同時發力,拖著馬車向山上跑去。
可這一掉頭還是耽擱了不少時間,身後馬蹄聲越來越清楚,一開始還像遠處的悶雷,轉眼便能聽見鐵蹄踏在硬土上的急響。
周遠掀開車簾,探頭向後看了一眼。
遠處煙塵滾滾,幾十匹馬正從豐寧村方向追來!
「他們不應該埋伏在村里嗎?」
周遠急得聲音都變了:「等我們進村,再把我們圍住,不是更好嗎?怎麼隔著這麼遠就追出來了?他們不怕我們跑嗎?」
周小滿也向後看了一眼,急道:「你看我們跑得多快,再看他們跑得多快?他們根本不怕!」
秦小樓緊緊抓著車廂邊緣,顫聲道:
「多半是咱們在村外停得太久,他們看出咱們起了疑心,知道再等也沒用,乾脆就追出來了。」
「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!」
謝停杯大喊著,掀開車簾。
他腰間的傷才剛包紮好,臉色仍有些蒼白,但動作依然果斷非常。
「你們先走,我去攔住他們!」
話音未落,他已經鑽出車廂。
「等等!」
陳阿牛剛喊了一聲,謝停杯便一腳踩上車轅,借著馬車顛起的力道躍上車頂。
他在車頂只停了一瞬,下一刻,人已向後掠去,那動作太快了,車上沒人來得及攔。
「謝少俠!」
秦小樓驚呼出聲,她伸手想抓,卻只抓到一片空風。
馬車正好衝過一道山彎,謝停杯的身影立刻被山壁擋住,再也看不見了。
秦小樓眼圈一下紅了。
她還想探頭向後喊,車輪卻正好壓過一塊凸起的山石,車廂猛地一跳,她身體一歪,撞到周小滿身上,半天沒能坐穩。
陳阿牛沒有回頭,他死死盯著前方山道,兩隻手幾乎要被韁繩勒斷。
兩匹馬已經跑到了最快,車輪每一次落下,都像要從車軸上崩出去。
山路雖然算是官道,卻不到兩輛車寬,一邊是山壁,一邊是陡坡,馬車根本不是用來在這種地方狂奔的。
剛過第一個彎,左邊車輪便離地顛了一下,又跑過幾十丈,車尾重重撞上山壁,整個車廂橫著滑出半尺,裡面幾個人同時驚叫。
陳阿牛趕緊收緊右邊韁繩,把兩匹馬往山壁方向帶。
車輪重新落地,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再這樣跑下去,不用追兵趕上,最多兩個彎,馬車自己就要翻。
陳阿牛一邊趕車,一邊不斷掃視周圍。
路邊的樹,山壁的裂縫,地上的松石……
哪裡能藏人,哪裡能攔馬,哪裡能讓馬車暫時停穩……
就在經過一片陡峭山壁時,他忽然看見上方垂下幾條粗壯藤蔓。
藤蔓盤根錯節,纏著半壁碎石。
其中一根足有手腕粗,從山壁上一直垂到路邊,末端還勾住了一塊桌面大小的山石。
前幾天這附近都在下雨,那片山壁上的泥土被沖走了不少,幾塊大石懸在半坡,全靠藤根和下方幾塊小石互相卡著。
陳阿牛眼睛一亮:「周遠!你來趕車!」
周遠從車廂里鑽出來:「我?」
「快!」陳阿牛大喊。
周遠看了一眼越來越窄的山道,又聽見後面的馬蹄聲。
他立刻明白陳阿牛想做什麼,臉色頓時變了。
「師父,你不能去幫謝停杯!你不會武功!回去會死的!」
「我仇還沒報!」
陳阿牛大喊道:「我不會死的!你聽我的,別再讓馬車跑了,走穩一點!能走多遠走多遠!」
周遠還要說話,周小滿已經從後面推了他一把:「先接住韁繩!」
周遠被迫坐上車轅。
他剛握穩韁繩,陳阿牛便從側面跳下馬車。
馬車還在向前跑,他落地後根本站不穩,在山道上滾了好幾圈,肩膀先撞到地面,緊接著,後背的傷口也擦過碎石。
一陣劇痛猛地炸開,陳阿牛眼前一黑,差點直接昏過去。
馬車漸漸遠去,周小滿從車窗里探出頭,焦急地喊:
「師父!你一定回來找我們!」
陳阿牛咬緊牙,從地上爬起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衣裳後面又滲出了血,右邊手掌也被磨破了一大片。
可這時候已經顧不上疼,他踉蹌著跑到那片藤蔓下面,雙手抓住最粗的一根,用力拽了兩下。
果然是松的!
陳阿牛仰頭看了看。
真正堵住上方幾塊大石的,不是藤蔓,而是藤蔓下面那塊斜插在泥里的山石。
只要把這塊石頭扯出來,上面的石頭便會一起滾下,到時候這段山道肯定保不住。
陳阿牛轉過身,衝著來時的山彎大喊:
「阿康!」
「能聽見嗎?」
「阿康!」
山間只有回聲,聲音傳出很遠,卻沒有回應。
陳阿牛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。
他不知道謝停杯離這裡還有多遠,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已經被追兵纏住。
若謝停杯聽不見,他也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先把山道砸斷,再想辦法躲進山里。
他剛準備再喊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兵器碰撞聲。
叮!
緊接著,一道聲音越過山彎傳了回來。
「阿牛兄弟!你快跑!」
陳阿牛頓時一喜,繼續大喊:「你過來!我有辦法!快!」
山彎另一邊沒有回答,兵器碰撞聲卻越來越近,其中還夾雜著急促的馬蹄聲和人的怒喝。
陳阿牛抓住藤蔓,用力向後拉。
山壁上的石頭又晃了一下,卻沒有掉下來。
陳阿牛鬆開手,跑到路邊撿起一根斷木,插進山石下方的縫隙。
他用肩膀壓住斷木,想把那塊山石撬出來。
石頭只動了一點……不夠。
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,緊接著,一匹受驚的馬從彎道里沖了出來。
馬背上已經沒人,馬腹插著一柄短刀,鮮血順著毛皮往下流,它看見陳阿牛,受驚地偏向一旁,擦著山壁向前狂奔。
陳阿牛連忙退開。
馬才過去,謝停杯便從山彎後退了出來。
他一手握著軟劍,一手捂著肋下,衣裳上全是血。
追在最前面的三名騎手同時揮刀,謝停杯腳下向後一滑,避開第一刀,軟劍纏住第二人的手腕,用力一帶,那人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來。
第三人趁機從側面斬向謝停杯後背,他勉強側身,可刀鋒仍在他肩頭劃出一道血口。
他反手一劍刺中馬眼,戰馬慘嘶著揚起前蹄,將背上的人掀翻。
解決了這三名騎手,可後面的騎手已經繼續湧來。
這些人與之前的蘆葦寨水匪完全不同,他們騎術精熟,進退之間極有章法,前面的人一旦被攔,後面立刻有人從旁邊補上。
有人使刀,有人使短槍,隊伍中甚至還有人舉起弩箭。
謝停杯且戰且退。
他的劍依舊很快,可傷口不斷流血,動作已經不如之前輕靈,幾次想借山壁躍起,都被弩箭逼了回來。
打鬥間,一支弩箭擦過他的腰側,釘進山壁,另一支射中小腿,箭頭雖然沒有完全沒入,仍令謝停杯腳步一晃。
陳阿牛看得心裡發緊:「阿康!」
謝停杯背對著他,站在幾丈遠的位置,揮劍擋開一柄長刀:「你有什麼辦法?」
「你輕功好不好?」陳阿牛大聲問道。
謝停杯差點被這句話氣笑:「現在問這個?」
「你能從你那裡,跳到我那邊嗎?」
陳阿牛問道。
山道下方有一段向外凸出的石壁,兩地之間隔著七八丈,中間是一片陡坡,尋常人掉下去,就算不死,也得摔斷腿。
謝停杯只看了一眼,便喊道「能!」
「確定?」
「再多兩丈也能!」
「好!」
陳阿牛立即轉身,抓住藤蔓:「等我喊你!」
謝停杯一劍逼退面前騎手,立即明白了過來:「你想把山弄塌?」
「嗯!」
謝停杯哈哈一笑:「行!那我再擋一會兒!」
他一腳踢起地上的碎石,幾塊石頭打中前方馬腿,兩匹馬同時摔倒,將後面道路堵住一瞬。
謝停杯趁機衝上前,軟劍連閃,逼得後方騎手不得不向兩側躲避。
可山道實在太窄,對方雖然無法一擁而上,卻可以輪流消耗他的體力。
一名使短槍的騎手從馬背躍下,與謝停杯纏鬥,後面還有兩人踩著馬鞍躍上山壁,從高處夾攻。
謝停杯連退三步,應付得非常吃力。
「快點!」
他喊道:「再快一點!」
陳阿牛雙腳蹬住地面,整個人向後仰。
藤蔓被拉得咯吱作響,掌心的傷口再次裂開,鮮血很快把藤蔓染濕,那塊山石又向外滑出一寸,上方傳來沉悶的摩擦聲,卻還是沒有掉落。
陳阿牛鬆開一隻手,抓住那根插在石縫裡的斷木。
他以肩膀抵住木頭,用盡全身力氣向下壓,木頭逐漸彎曲,山石一點點向外挪動。
謝停杯被三人圍攻,軟劍被一柄長刀壓住,另一人的短槍同時刺來,謝停杯側身躲避,槍尖仍刺進他的左臂,他悶哼一聲,反手割斷持槍者喉嚨,長刀又落了下來。
謝停杯舉劍格擋,兩人的兵器僵持在一起。
後方一名騎手已經舉起弩箭,對準了他的胸口。
「阿牛!快!」
陳阿牛咬緊牙,用力向下一壓!
咔嚓一聲,斷木從中折斷。
但那塊山石也終於失去支撐,從泥土裡滑了出來!
陳阿牛大喜,抓緊藤蔓,借著石頭下墜的重量向後一扯。
「好了!」
轟隆!!
一聲巨響,第一塊山石滾落。
緊接著,半面山壁像是忽然活了過來,泥土、碎石和幾塊足有房門大小的巨石同時向山道砸下!
追兵臉色大變。
「退!」
「快退!」
山路狹窄,後面全是馬,哪裡退得開?
最前方幾人連忙棄馬躍向山壁,仍有兩人連人帶馬被巨石撞中,翻滾著跌下陡坡。
謝停杯輕功好,他立即向後騰起,他一腳踩上山壁,接連向上疾走三步,腳下石塊崩裂,他身體卻已經越過滾落的巨石。
一塊山石擦著他的衣角砸下,謝停杯在半空強行擰身,斜踩著山壁連忙飛步,一步便能躍出數丈,不多時,他便落到陳阿牛身旁,又借著沖勢向前撲出幾步。
兩人一同摔倒在地。
身後轟鳴不斷。
整條山道被山石砸斷了一大截,斷口下方全是鬆動的碎土,別說騎馬,便是輕功普通的人,也不敢輕易越過。
塵土漸漸散去,對面的追兵停在斷路後方,有人還想放箭,距離卻已經太遠,弩箭落到半途,便插進了山坡。
陳阿牛從地上爬起來,謝停杯仍趴在旁邊,沒有動。
「阿康?」
陳阿牛趕緊把他翻過來。
謝停杯全身上下都是傷。
肩膀、手臂、肋下和小腿都在流血,左手虎口完全裂開。
這些傷不像毒,也不是喝碗藥、打坐半個時辰便能好的。
「還活著嗎?」陳阿牛問。
謝停杯睜開眼:「死得不能再死了。」
陳阿牛這才鬆了口氣。
這時,斷路另一邊,有人高聲喊道:
「謝停杯!去平江城的路沒幾條!我們全都封了!」
「方圓幾百里,都是黃大人的地界!你們還想進平江?這是自尋死路!」
喊完這幾句話,對面的人沒有繼續停留,他們牽起還能行動的馬,又將傷者拖走,很快消失在山彎後。
陳阿牛扶著謝停杯坐起來,瞪大了眼看著他:「黃大人?」
謝停杯沒有接話。
他靠著山壁,胸口劇烈起伏,過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抬起手,拍了拍陳阿牛的肩膀:「好兄弟,你救了我一條命。」
陳阿牛沒有放過他:「他說的黃大人,不會是平江城那位黃知府吧?」
他來這一帶時間不長,但知府的姓,還是知道的。
謝停杯臉上笑容慢慢變得苦澀了起來:
「好兄弟,對不起……我害了你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