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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斷路

2026-09-02 04:32:44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陳阿牛猛地一扯韁繩,左邊那匹棗紅馬剛轉過頭,右邊的車輪便卡進了路旁淺溝,車廂劇烈一歪,裡面頓時響起一片驚呼。

  「都坐穩!」

  陳阿牛跳下車轅,抓住馬嚼子,將兩匹馬的頭硬生生扳向來路。

  山道太窄,馬車無法直接轉身,只能先讓馬向前頂,再將車尾一點點甩過去。

  兩匹馬被遠處的馬蹄聲驚得焦躁不安,不斷踏著蹄子,陳阿牛一邊安撫,一邊控制方向,額頭很快便冒出汗來。

  車尾擦過山壁,刮下一層木屑,右側車輪也有半邊懸到了路外,周遠和周小滿一左一右頂住車廂,才沒讓它翻下山坡。

  「好了!」

  

  陳阿牛大喊一聲。

  馬頭終於轉向來時的山道。

  他翻上車轅,鞭子在空中一響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兩匹馬同時發力,拖著馬車向山上跑去。

  可這一掉頭還是耽擱了不少時間,身後馬蹄聲越來越清楚,一開始還像遠處的悶雷,轉眼便能聽見鐵蹄踏在硬土上的急響。

  周遠掀開車簾,探頭向後看了一眼。

  遠處煙塵滾滾,幾十匹馬正從豐寧村方向追來!

  「他們不應該埋伏在村里嗎?」

  周遠急得聲音都變了:「等我們進村,再把我們圍住,不是更好嗎?怎麼隔著這麼遠就追出來了?他們不怕我們跑嗎?」

  周小滿也向後看了一眼,急道:「你看我們跑得多快,再看他們跑得多快?他們根本不怕!」

  秦小樓緊緊抓著車廂邊緣,顫聲道:

  「多半是咱們在村外停得太久,他們看出咱們起了疑心,知道再等也沒用,乾脆就追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!」

  謝停杯大喊著,掀開車簾。

  他腰間的傷才剛包紮好,臉色仍有些蒼白,但動作依然果斷非常。

  「你們先走,我去攔住他們!」


  話音未落,他已經鑽出車廂。

  「等等!」

  陳阿牛剛喊了一聲,謝停杯便一腳踩上車轅,借著馬車顛起的力道躍上車頂。

  他在車頂只停了一瞬,下一刻,人已向後掠去,那動作太快了,車上沒人來得及攔。

  「謝少俠!」

  秦小樓驚呼出聲,她伸手想抓,卻只抓到一片空風。

  馬車正好衝過一道山彎,謝停杯的身影立刻被山壁擋住,再也看不見了。

  秦小樓眼圈一下紅了。

  她還想探頭向後喊,車輪卻正好壓過一塊凸起的山石,車廂猛地一跳,她身體一歪,撞到周小滿身上,半天沒能坐穩。

  陳阿牛沒有回頭,他死死盯著前方山道,兩隻手幾乎要被韁繩勒斷。

  兩匹馬已經跑到了最快,車輪每一次落下,都像要從車軸上崩出去。

  山路雖然算是官道,卻不到兩輛車寬,一邊是山壁,一邊是陡坡,馬車根本不是用來在這種地方狂奔的。

  剛過第一個彎,左邊車輪便離地顛了一下,又跑過幾十丈,車尾重重撞上山壁,整個車廂橫著滑出半尺,裡面幾個人同時驚叫。

  陳阿牛趕緊收緊右邊韁繩,把兩匹馬往山壁方向帶。

  車輪重新落地,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
  再這樣跑下去,不用追兵趕上,最多兩個彎,馬車自己就要翻。

  陳阿牛一邊趕車,一邊不斷掃視周圍。

  路邊的樹,山壁的裂縫,地上的松石……

  哪裡能藏人,哪裡能攔馬,哪裡能讓馬車暫時停穩……

  就在經過一片陡峭山壁時,他忽然看見上方垂下幾條粗壯藤蔓。

  藤蔓盤根錯節,纏著半壁碎石。

  其中一根足有手腕粗,從山壁上一直垂到路邊,末端還勾住了一塊桌面大小的山石。

  前幾天這附近都在下雨,那片山壁上的泥土被沖走了不少,幾塊大石懸在半坡,全靠藤根和下方幾塊小石互相卡著。


  陳阿牛眼睛一亮:「周遠!你來趕車!」

  周遠從車廂里鑽出來:「我?」

  「快!」陳阿牛大喊。

  周遠看了一眼越來越窄的山道,又聽見後面的馬蹄聲。

  他立刻明白陳阿牛想做什麼,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「師父,你不能去幫謝停杯!你不會武功!回去會死的!」

  「我仇還沒報!」

  陳阿牛大喊道:「我不會死的!你聽我的,別再讓馬車跑了,走穩一點!能走多遠走多遠!」

  周遠還要說話,周小滿已經從後面推了他一把:「先接住韁繩!」

  周遠被迫坐上車轅。

  他剛握穩韁繩,陳阿牛便從側面跳下馬車。

  馬車還在向前跑,他落地後根本站不穩,在山道上滾了好幾圈,肩膀先撞到地面,緊接著,後背的傷口也擦過碎石。

  一陣劇痛猛地炸開,陳阿牛眼前一黑,差點直接昏過去。

  馬車漸漸遠去,周小滿從車窗里探出頭,焦急地喊:

  「師父!你一定回來找我們!」

  陳阿牛咬緊牙,從地上爬起來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,衣裳後面又滲出了血,右邊手掌也被磨破了一大片。

  可這時候已經顧不上疼,他踉蹌著跑到那片藤蔓下面,雙手抓住最粗的一根,用力拽了兩下。




  果然是松的!

  陳阿牛仰頭看了看。

  真正堵住上方幾塊大石的,不是藤蔓,而是藤蔓下面那塊斜插在泥里的山石。

  只要把這塊石頭扯出來,上面的石頭便會一起滾下,到時候這段山道肯定保不住。

  陳阿牛轉過身,衝著來時的山彎大喊:

  「阿康!」

  「能聽見嗎?」

  「阿康!」

  山間只有回聲,聲音傳出很遠,卻沒有回應。

  陳阿牛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。

  他不知道謝停杯離這裡還有多遠,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已經被追兵纏住。

  若謝停杯聽不見,他也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先把山道砸斷,再想辦法躲進山里。

  他剛準備再喊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兵器碰撞聲。

  叮!

  緊接著,一道聲音越過山彎傳了回來。

  「阿牛兄弟!你快跑!」

  陳阿牛頓時一喜,繼續大喊:「你過來!我有辦法!快!」

  山彎另一邊沒有回答,兵器碰撞聲卻越來越近,其中還夾雜著急促的馬蹄聲和人的怒喝。

  陳阿牛抓住藤蔓,用力向後拉。

  山壁上的石頭又晃了一下,卻沒有掉下來。

  陳阿牛鬆開手,跑到路邊撿起一根斷木,插進山石下方的縫隙。

  他用肩膀壓住斷木,想把那塊山石撬出來。

  石頭只動了一點……不夠。

  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,緊接著,一匹受驚的馬從彎道里沖了出來。

  馬背上已經沒人,馬腹插著一柄短刀,鮮血順著毛皮往下流,它看見陳阿牛,受驚地偏向一旁,擦著山壁向前狂奔。

  陳阿牛連忙退開。

  馬才過去,謝停杯便從山彎後退了出來。

  他一手握著軟劍,一手捂著肋下,衣裳上全是血。

  追在最前面的三名騎手同時揮刀,謝停杯腳下向後一滑,避開第一刀,軟劍纏住第二人的手腕,用力一帶,那人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來。

  第三人趁機從側面斬向謝停杯後背,他勉強側身,可刀鋒仍在他肩頭劃出一道血口。

  他反手一劍刺中馬眼,戰馬慘嘶著揚起前蹄,將背上的人掀翻。

  解決了這三名騎手,可後面的騎手已經繼續湧來。

  這些人與之前的蘆葦寨水匪完全不同,他們騎術精熟,進退之間極有章法,前面的人一旦被攔,後面立刻有人從旁邊補上。

  有人使刀,有人使短槍,隊伍中甚至還有人舉起弩箭。

  謝停杯且戰且退。

  他的劍依舊很快,可傷口不斷流血,動作已經不如之前輕靈,幾次想借山壁躍起,都被弩箭逼了回來。

  打鬥間,一支弩箭擦過他的腰側,釘進山壁,另一支射中小腿,箭頭雖然沒有完全沒入,仍令謝停杯腳步一晃。

  陳阿牛看得心裡發緊:「阿康!」

  謝停杯背對著他,站在幾丈遠的位置,揮劍擋開一柄長刀:「你有什麼辦法?」

  「你輕功好不好?」陳阿牛大聲問道。

  謝停杯差點被這句話氣笑:「現在問這個?」

  「你能從你那裡,跳到我那邊嗎?」

  陳阿牛問道。

  山道下方有一段向外凸出的石壁,兩地之間隔著七八丈,中間是一片陡坡,尋常人掉下去,就算不死,也得摔斷腿。

  謝停杯只看了一眼,便喊道「能!」

  「確定?」

  「再多兩丈也能!」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陳阿牛立即轉身,抓住藤蔓:「等我喊你!」

  謝停杯一劍逼退面前騎手,立即明白了過來:「你想把山弄塌?」

  「嗯!」

  謝停杯哈哈一笑:「行!那我再擋一會兒!」

  他一腳踢起地上的碎石,幾塊石頭打中前方馬腿,兩匹馬同時摔倒,將後面道路堵住一瞬。

  謝停杯趁機衝上前,軟劍連閃,逼得後方騎手不得不向兩側躲避。

  可山道實在太窄,對方雖然無法一擁而上,卻可以輪流消耗他的體力。

  一名使短槍的騎手從馬背躍下,與謝停杯纏鬥,後面還有兩人踩著馬鞍躍上山壁,從高處夾攻。

  謝停杯連退三步,應付得非常吃力。

  「快點!」

  他喊道:「再快一點!」

  陳阿牛雙腳蹬住地面,整個人向後仰。

  藤蔓被拉得咯吱作響,掌心的傷口再次裂開,鮮血很快把藤蔓染濕,那塊山石又向外滑出一寸,上方傳來沉悶的摩擦聲,卻還是沒有掉落。

  陳阿牛鬆開一隻手,抓住那根插在石縫裡的斷木。

  他以肩膀抵住木頭,用盡全身力氣向下壓,木頭逐漸彎曲,山石一點點向外挪動。

  謝停杯被三人圍攻,軟劍被一柄長刀壓住,另一人的短槍同時刺來,謝停杯側身躲避,槍尖仍刺進他的左臂,他悶哼一聲,反手割斷持槍者喉嚨,長刀又落了下來。

  謝停杯舉劍格擋,兩人的兵器僵持在一起。

  後方一名騎手已經舉起弩箭,對準了他的胸口。

  「阿牛!快!」

  陳阿牛咬緊牙,用力向下一壓!

  咔嚓一聲,斷木從中折斷。

  但那塊山石也終於失去支撐,從泥土裡滑了出來!

  陳阿牛大喜,抓緊藤蔓,借著石頭下墜的重量向後一扯。

  「好了!」

  轟隆!!

  一聲巨響,第一塊山石滾落。

  緊接著,半面山壁像是忽然活了過來,泥土、碎石和幾塊足有房門大小的巨石同時向山道砸下!

  追兵臉色大變。

  「退!」

  「快退!」

  山路狹窄,後面全是馬,哪裡退得開?

  最前方幾人連忙棄馬躍向山壁,仍有兩人連人帶馬被巨石撞中,翻滾著跌下陡坡。

  謝停杯輕功好,他立即向後騰起,他一腳踩上山壁,接連向上疾走三步,腳下石塊崩裂,他身體卻已經越過滾落的巨石。

  一塊山石擦著他的衣角砸下,謝停杯在半空強行擰身,斜踩著山壁連忙飛步,一步便能躍出數丈,不多時,他便落到陳阿牛身旁,又借著沖勢向前撲出幾步。

  兩人一同摔倒在地。

  身後轟鳴不斷。

  整條山道被山石砸斷了一大截,斷口下方全是鬆動的碎土,別說騎馬,便是輕功普通的人,也不敢輕易越過。

  塵土漸漸散去,對面的追兵停在斷路後方,有人還想放箭,距離卻已經太遠,弩箭落到半途,便插進了山坡。

  陳阿牛從地上爬起來,謝停杯仍趴在旁邊,沒有動。

  「阿康?」

  陳阿牛趕緊把他翻過來。

  謝停杯全身上下都是傷。

  肩膀、手臂、肋下和小腿都在流血,左手虎口完全裂開。

  這些傷不像毒,也不是喝碗藥、打坐半個時辰便能好的。

  「還活著嗎?」陳阿牛問。

  謝停杯睜開眼:「死得不能再死了。」

  陳阿牛這才鬆了口氣。

  這時,斷路另一邊,有人高聲喊道:

  「謝停杯!去平江城的路沒幾條!我們全都封了!」

  「方圓幾百里,都是黃大人的地界!你們還想進平江?這是自尋死路!」

  喊完這幾句話,對面的人沒有繼續停留,他們牽起還能行動的馬,又將傷者拖走,很快消失在山彎後。

  陳阿牛扶著謝停杯坐起來,瞪大了眼看著他:「黃大人?」

  謝停杯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靠著山壁,胸口劇烈起伏,過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抬起手,拍了拍陳阿牛的肩膀:「好兄弟,你救了我一條命。」

  陳阿牛沒有放過他:「他說的黃大人,不會是平江城那位黃知府吧?」

  他來這一帶時間不長,但知府的姓,還是知道的。

  謝停杯臉上笑容慢慢變得苦澀了起來:

  「好兄弟,對不起……我害了你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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