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說晚上還能學幾招,陳阿牛的心情總算好了一些,可這份好心情沒能維持多久。
馬車駛入山道後不久,前方忽然落下一塊石頭,石頭不大,正砸在路中央,兩匹馬受了驚,同時揚起前蹄。
陳阿牛趕緊拉緊韁繩!
「吁——」
馬車還沒停穩,一道人影已經從山壁上躍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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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一身灰衣,臉上蒙著黑布,手裡提著一桿比人還高的長槍。
他落地時沒有說話,槍尖一抖,便直刺車廂!
這一槍來得極快,陳阿牛隻看見一點寒光,眼前便多出一道身影。
謝停杯從車廂中掠出,軟劍迎上槍尖。
叮的一聲。
軟劍彎成半月,槍身也被推偏了幾寸,長槍擦著車廂外壁刺過,木板頓時裂開一條長縫。
「下車!」
謝停杯喝道。
秦小樓和周小滿立刻從另一邊跳下馬車,周遠也翻下車轅,剛要拔刀,便被陳阿牛一把抓住。
「別過去!」
那蒙面人已經再次出槍。
一桿長槍到了他手中,像是一條從山中鑽出的黑龍,槍尖時隱時現,上一刻還在謝停杯麵前,下一刻已經貼著他的腰側掃過。
謝停杯身形後仰,幾乎折成一張弓,軟劍沿著槍桿纏了上去。
蒙面人手腕一震,長槍上的力道猛然炸開,軟劍被震得彈起,旁邊一塊半人高的山石卻遭了殃,被槍尾掃中後轟然裂開。
碎石飛濺,有幾塊砸中了馬車,兩匹馬再次受驚,拖著車身向山路邊緣退去,路的另一側便是陡坡,右邊車輪已經壓到了鬆土上。
「周遠!」
陳阿牛死死拉住韁繩,大喊道:「推車!」
周遠趕緊衝到馬車後面,用肩膀頂住車廂。
車輪仍在一點點往下滑,陳阿牛跳下車轅,把韁繩在手臂上纏了兩圈,整個人向後仰。
兩匹馬不斷揚頭嘶鳴,他手臂被勒得生疼,只能一邊用力,一邊朝它們大喊:
「別退!後面沒路了!站住!」
其中一匹棗紅馬似乎認出了他的聲音,前蹄重重踏了兩下,終於不再繼續後退。
周遠臉憋得通紅。
「師父!我撐不住了!」
陳阿牛掃了一眼四周。
路邊正好有一株碗口粗的小樹,他鬆開一隻手,從車底扯出備用的麻繩,繞過車軸,又往樹幹上纏了兩圈。
「現在松一點。」
周遠慢慢卸力。
麻繩瞬間繃緊,樹幹被拉得向一旁彎曲,卻總算將馬車留在了路上。
陳阿牛這才喘了口氣。
不遠處,謝停杯和那蒙面人已經交手了二十多招。
兩人越打越快,長槍占著兵器長的便宜,始終不讓謝停杯近身,謝停杯幾次想繞過槍尖,都被對方用槍尾逼退。
軟劍與槍桿不斷碰撞,叮叮之聲連成一片。
忽然,蒙面人一槍刺空,槍尖扎進山壁,陳阿牛還以為謝停杯抓到了機會,誰知那人手臂一擰,竟以槍尖為支點,整個人橫著盪了起來,雙腳同時踢向謝停杯胸口!
謝停杯抬臂格擋,仍被踢得向後滑出數步。
蒙面人拔出長槍,順勢下劈,槍桿落地,發出轟的一聲巨響,山道都像跟著震了一下。
馬車再次晃動起來,陳阿牛和周遠趕緊一人一邊,重新將車身穩住。
周遠看著前面的打鬥,臉色發白。
「這人怎麼比昨天那些水匪厲害這麼多?」
「我怎麼知道。」
「謝停杯能贏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要是他輸了呢?」
陳阿牛看了一眼身後的山路:「那咱們就跑。」
謝停杯似乎也知道不能再拖,他連續退了幾步,忽然將軟劍往腰間一纏。
蒙面人一槍刺來,謝停杯竟沒有拔劍,只側身讓過槍尖,一把抓住了槍桿。
蒙面人立刻向後抽槍,槍桿從謝停杯掌中急速滑過,磨得他掌心鮮血淋漓,可他仍不鬆手。
直到兩人距離拉近到不足三步,謝停杯才突然拔出腰間軟劍。
銀光貼著槍身一閃而過,蒙面人肩頭頓時多出一道傷口。
他當機立斷,放開長槍,轉身便退。
謝停杯追了兩步,蒙面人反手甩出一把鐵蒺藜,謝停杯揮劍將暗器打落,再抬頭時,那人已經躍上山壁,借著凸起的岩石接連騰挪,轉眼鑽入林中。
謝停杯沒有再追。
他站在原地,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長槍,又抬頭望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。
過了片刻,他才慢慢走回來。
「跑了?」周遠問。
「跑了。」
謝停杯把長槍扔在路邊。
陳阿牛這才發現,他手上全是血,左肩和肋下也各有一道傷口,其中肋下那道最深,粗布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一片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陳阿牛說。
「擦破點皮而已。」
謝停杯剛說完,臉色便白了一下。
秦小樓和周小滿連忙扶住他,將他送回車廂,接著周小滿便拿出藥箱,剪開他傷口附近的衣裳,準備上藥。
謝停杯靠著車壁,看上去有些無奈。
「這人用的路數很雜,起手像是軍中的槍法,中間又夾著幾招西北的馬戰路數,最後那套身法,我也只見過一次。」
秦小樓問:「你認識他?」
「我大概猜到是誰了。」
謝停杯皺著眉,看向自己肋下的傷口:「只是沒想到,他會願意來。」
他又看向秦小樓。
「小樓,這次咱們的麻煩,真不小。」
秦小樓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周小滿替謝停杯清理完傷口,小心灑上藥粉,問道:「他還會再來嗎?」
「不好說。」
謝停杯嘆了口氣:「他若只為試探我的傷勢,便已經得到答案了,若真想殺我,下一次再來,便不會還是一個人。」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謝停杯掀開車簾。
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嗯?」
「要不算了吧。」
陳阿牛回頭看他。
謝停杯從懷裡摸出銀票:「我花錢買下你們的馬車,咱們就在這裡分道。」
陳阿牛皺起眉。
「這裡就一條山路,你買了車,我們怎麼走?」
「可以往回。」
「靠兩條腿?」
陳阿牛看了一眼綿延的山道:「最近的鎮子離這裡少說也有四五十里,全是山路,我們身上還有行李,馬車給了你,我們怕是要累死在路上。」
謝停杯沉默了。
陳阿牛又說:「而且你答應教我招式,還沒教。」
謝停杯哭笑不得: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惦記這個?」
「答應了就該教。」
「可再跟著我們,真的太危險。」
謝停杯靠在車廂上,神情認真起來:「我請的人至少還要一天才能到,這次我能攔住,下一次未必。」
陳阿牛問:「你這麼厲害,也會怕?」
謝停杯笑道:「我又不是天下第一,總有打不過的人。」
他抬了抬包紮好的手。
「而且再厲害,也會中毒,也會受傷,昨天若不是你們替我抓藥,我現在還躺著,那個使毒針的,只靠毒就夠我喝上一壺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,說道:「我們在這裡也沒別的地方去,先一起走吧,大不了遇到危險,我們就跑,那些人是沖你們來的,未必會殺我們。」
謝停杯搖頭。
「之前未必,現在一定會。」
周遠聽得一愣:「為什麼?」
「你們已經跟我們同行這麼久。」
謝停杯說:「他們不知道你們聽見了什麼,也不知道我有沒有把事情交代給你們,為了穩妥,他們必定會滅口。」
周遠臉色慢慢變了,生起氣來:
「那你還讓我們分道?我們離開你,不是死得更快?你說你……當時非要帶上我們幹什麼?」
他說這些話時,顯然已經忘了自己先前還惦記著那二百五十六兩銀子。
謝停杯被問得說不出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嘆氣。
「那時我是真有些懷疑你們,我想把你們帶在身邊看著,誰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,是我考慮不周了。」
車廂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。
秦小樓一直低著頭,此刻終於輕聲開口。
「好了,別爭了,阿牛哥說得沒錯,不能把你們留在這裡,咱們先繼續走,到了有人煙的地方,再想下一步怎麼辦。」
周遠沒有再說話,謝停杯也閉上了眼睛。
陳阿牛解開拴住馬車的麻繩,檢查了一遍車輪,又安撫了兩匹受驚的馬。
馬車重新上路。
謝停杯很快定下新的計劃。
沿山道下去後,前方有一個叫豐寧村的地方。
村子不大,客棧多半沒有,但可以在附近看看有沒有廢棄廟宇、獵戶棚、山洞之類可以落腳,這樣不至於把麻煩引到村里。
他們暫時不再趕往平江,就在村中等謝停杯請來的幫手,若擔心還有人追來,陳阿牛也可以布置些絆馬索、落石和警示機關,等幫手到了,人多一些,再繼續上路。
既然如此,陳阿牛就得先弄明白村裡的情況。
「豐寧村外有河嗎?」他問。
「有一條小溪。」謝停杯答道。
「山路有幾條?」
「一條主路。」
謝停杯想了想:「村後好像還有一條獵戶走的小道。」
陳阿牛點點頭:「那能守一守。」
可事情並沒有照他們想的那樣發展。
下午時分,馬車終於駛下山道,遠處的山坳里出現了一片屋舍,屋頂高低錯落,村外是大片農田,還有幾頭牛拴在田邊。
「前面就是豐寧村。」
謝停杯說道。
陳阿牛卻沒有回答。
他慢慢收緊韁繩,讓馬車停了下來。
周遠奇怪地看向他:「師父,怎麼不走了?」
陳阿牛眯起眼,望著遠處的村子。
天色還早,這個時辰,田裡本該有人。
就算大人都去山上砍柴,或者到遠處做活,村里也該有老人、小孩,可田埂上一個人都沒有,村口也沒有孩子玩。
幾隻雞縮在牆根下,一聲不叫,那幾頭牛明明拴在田邊,旁邊卻看不見放牛的人。
更奇怪的是狗。
山村里養狗的人家多,陌生馬車還隔著這麼遠,狗便該叫起來,可豐寧村里安安靜靜,連一聲狗叫都沒有。
村中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煙,煙很細,也很直,像是灶里的火還沒有滅,卻沒人繼續添柴。
陳阿牛又看向村外的土路。
路上有不少新鮮腳印……也有馬蹄印。
可所有痕跡都朝著村里,幾乎沒有往外走的。
「村子不對。」
陳阿牛說:「正常的村子,不該這麼安靜。」
謝停杯看了豐寧村片刻,忽然冷笑一聲:「看來前邊有人截道。」
周遠立刻緊張起來:「怎麼辦?」
謝停杯搖搖頭:「這次敵暗我明,村里是什麼情況,誰也不知道,對方還提前有了準備,不能硬闖。」
他對陳阿牛說道:「掉頭。」
周遠吃了一驚:「掉頭?」
「嗯。」
謝停杯說:「寧願多花些時間繞路,也不能……」
話還沒有說完,陳阿牛忽然瞪大了眼!
村子的方向,揚起了一大片塵土!
塵土壓得很低,向兩邊鋪開,那不是一輛車,也不是幾頭牛,那是許多匹馬在同時奔跑!
陳阿牛抓緊韁繩:「有人從村里追來了!」
謝停杯探出車廂,只看了一眼,便當機立斷:
「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