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重新上路,太陽剛從山後升起來,官道兩旁全是濕漉漉的野草,昨夜下過一場小雨,車輪壓過泥地,不時發出吱呀聲。
陳阿牛坐在車轅左邊,手裡握著韁繩,腦袋卻一直低著。
謝停杯坐在另一邊,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隻酒葫蘆,靠著車廂,迎著早晨的風慢慢喝酒,看起來心情不錯。
馬車走出兩三里地,陳阿牛終於開口。
「阿康。」
「嗯?」
「經脈不通,真的不能練武嗎?」
謝停杯拿著酒葫蘆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陳阿牛低垂的腦袋,語氣里多了幾分同情:「真不能。」
陳阿牛還是不甘心。
「一點都不能?」
「一點都不能。」
「慢慢練也不行?」
「越慢越容易把自己練出毛病。」
謝停杯嘆了口氣:「你昨晚什麼感覺都沒有,直接就昏了過去,已經算命大,金剛琉璃功是佛門正宗,性子溫和,就算練錯了,也多半只是氣血不順,睡上一覺,要是換一門霸道些的內功,你現在就不是坐在這裡趕車了。」
陳阿牛抬起頭:「那我在哪?」
「要麼躺著,要麼埋著。」
謝停杯喝了一口酒,又補充道:「運氣好一點,也可能還活著,就是腦子變傻。」
陳阿牛摸了摸自己的腦袋:「會變得多傻?」
「看見路邊的牛,要追著叫爹。」
陳阿牛想像了一下,臉色更加難看:「那還是算了。」
他說完,又低下頭去。
車輪碾進一個小坑,馬車晃了一下,陳阿牛趕緊收緊韁繩,讓兩匹馬放慢速度。
等馬車重新平穩,他才悶悶說道:
「周遠和小滿都能練,我這個做師父的,反而不能練,這也太沒面子了。」
謝停杯忍不住笑了起來:「原來你難過的是這個?」
他晃了晃酒葫蘆,將它遞給陳阿牛:「難受也沒辦法,何以解憂,唯有杜康,來一口。」
陳阿牛接過酒葫蘆。
他以前喝過村里自己釀的米酒,卻沒喝過這種烈酒,剛抿了一口,喉嚨便像被火燒了一下。
他皺著臉,把酒咽下去,問道:「杜康是誰?」
謝停杯一怔:「什麼?」
「你剛才說,唯有杜康。」
陳阿牛將酒葫蘆遞還給他:「是你朋友嗎?所以你在戲班子裡才叫阿康?」
謝停杯沉默片刻,忽然大笑起來。
「沒錯,杜康是我朋友,我最好的朋友!」
他說完,又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陳阿牛點了點頭:「那你這朋友釀的酒不錯,就是有點辣。」
兩人換著酒葫蘆,各自喝了幾口,陳阿牛臉上慢慢有了一點血色,剛才的沮喪也淡了些。
謝停杯靠著車廂,眯眼看著前方。
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嗯?」
「周遠和小滿一直叫你師父,你是他們什麼師父?」
陳阿牛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。
他張了張嘴,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這是他第一次遇見一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。
說自己教他們趕車,明顯不對;說自己教他們殺人,聽著又不太好。
最麻煩的是,他不會騙人,就算勉強說一句假的,後面也不知道該怎麼圓。
陳阿牛看著前方的路,半天沒有出聲。
謝停杯偏頭看了他一眼,卻沒有追問,他只是喝了口酒,像是不經意般說道:
「其實,我讓你們單獨帶著我和小樓上路,還有一個原因。」
聽他轉移了話題,陳阿牛鬆了口氣:「什麼原因?」
「試試你們究竟是什麼人。」
謝停杯用手指敲了敲酒葫蘆:「船上出了內奸,你們又來得太巧,偏偏每次出事,都能做些剛好有用的事,我難免會多想,戲班子的人我懷疑,你們,我也懷疑。」
陳阿牛問:「你懷疑我們之前做的那些事,都是為了讓你相信我們?」
「是啊。」
謝停杯笑道:「所以我才把你們帶在身邊,若你們真有問題,路上總會露出破綻,可我沒想到……你們居然真的不會武功。」
他神情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驚訝。
「你們連最基礎的吐納都沒練過,周遠雖然有些底子,也只是幾招莊稼把式,小滿更是半點功夫都不會,至於你……」
謝停杯停了一下:「根骨差得讓我開了眼。」
陳阿牛臉一黑:「這個可以不說。」
謝停杯笑了笑:「總之,知道你們真的不會武功,我便放心了。」
陳阿牛卻皺起眉,問道:「為什麼不會武功,你就能放心?」
謝停杯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他慢慢放下酒葫蘆,看向陳阿牛,輕聲問道:「這就是你教周家兄妹的東西吧?」
陳阿牛心裡一緊,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錯了什麼。
謝停杯卻仍然沒有追問,只是自顧自說道:
「前天船艙里的情形,我後來仔細看過,那些水匪有的踩了繩索被絆倒、有的被門撞裂了腦袋,有的被箱子撞斷了腿,你和周遠能殺掉他們,不是運氣。」
「昨天在碼頭上也是一樣,你去看水匪腳下站得穩不穩,身旁有什麼東西能推,哪裡有繩子,哪裡有箱子,你對付他們的手法雖然粗淺,卻很有效。」
陳阿牛沒有說話。
謝停杯的聲音漸漸低了些。
「阿牛兄弟,你是不是殺過會武功的人?」
馬車仍在向前,車輪碾過泥地,發出緩慢而規律的聲響。
陳阿牛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「是。」
謝停杯眼中沒有意外:「那個人是誰?」
陳阿牛應道:「周遠和小滿的仇人。」
謝停杯理解是點了點頭:「難怪他們願意跟著你。」
他又喝了一口酒,問道:「所以,你們去平江城,到底想做什麼?」
「打聽一些事。」陳阿牛老實回答。
「什麼事?」
「對我很重要的事。」
「能說嗎?」
陳阿牛點頭:「能說,沒什麼不能說的。」
他甩了甩韁繩,讓兩匹馬繞過路上的一片積水,隨後便把自己的事說了出來。
他說自己家在北邊一個小村子,有一天,玄都道宮和血河宗的人在村外打了一場。
誰贏了,他不知道,誰先動的手,他也不知道,他只知道等自己回去時,村子已經燒了。
父親、母親,還有村里認識的人,全都死了。
他問過很多人,但是沒有人知道,究竟該怎麼把這兩個門派都滅掉,甚至大部分都當他是瘋子。
「所以我就想去平江城。」
陳阿牛說:「那裡人多,大俠也多,我想找些有本事的人問問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忽然想起什麼,轉頭看向謝停杯:
「對了,阿康,你也是有本事的人,你知道我該怎麼做嗎?」
謝停杯拿著酒葫蘆的手懸在半空,葫蘆口微微傾斜,酒水沿著邊緣流出來,滴在他的衣襟上,他卻像是沒有察覺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緩轉過頭,表情非常僵硬。
「你要……找玄都道宮和血河宗報仇?」
「是啊。」
陳阿牛點頭:「他們殺了我全村的人,我總要報仇。」
謝停杯盯著他看了許久,似乎想從陳阿牛臉上找出一點玩笑的意思。
可陳阿牛隻是認真趕著車,沒有憤怒,沒有故意說狠話,仿佛這件事和買馬、趕路一樣,只是必須想辦法完成。
謝停杯慢慢將酒葫蘆放下。
「這事太難了。」
他苦笑一聲:「我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臉上立刻露出失望:「連你也不知道?」
謝停杯搖頭:「你昨天見過天雷寺的金剛琉璃功,天雷寺夠厲害了吧?」
「夠厲害。」
「可就算是天雷寺,在玄都道宮面前,也算不上什麼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玄都道宮傳承幾百年,門人遍布北地,他們不只是武功高,更與官府、世家和各地門派都有關係,想滅玄都道宮,不只是殺幾個高手那麼簡單。」
「至於血河宗……」
謝停杯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:「江湖上人人都說要除魔衛道,天雷寺的高手也確實殺過不少血河宗弟子,可若真讓他們帶頭攻入血河宗總壇,怕是也沒人敢答應。」
陳阿牛嘆了口氣。
「連你都不知道,平江城裡還能有人知道嗎?」
「也許有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平江城臥虎藏龍,來往消息也多,但……就算真有人知道辦法……你又能怎麼做?」
他轉過身,認真看著陳阿牛。
「你不會武功,也學不會武功,你難道打算靠著拉繩子、推箱子、挖陷阱,就去滅掉天下最大的兩個宗門?」
陳阿牛沒有馬上回答。
官道一直延伸到遠處,路的盡頭被早晨的薄霧遮住,看不清通向哪裡。
他握著韁繩,望著前方。
「我爹說,天底下沒有辦不成的事,要是辦不成,那一定是沒用心。」
「我現在沒辦成,是因為我知道得還不夠多,見過的人也太少,我只要一直問,一直想辦法,足夠用心,總會辦成的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常,既不慷慨,也不激烈。
他想起了小時候,跟著父親修一根壞掉的車軸。
第一次修不好,就拆開重裝,還是不行,便換一塊木頭,總有一天能讓車輪重新轉起來。
沒什麼區別。
謝停杯看著他的側臉,很久沒有說話。
過了許久,他才重新開口:
「阿牛兄弟,今晚找一家有院子的客棧吧。」
陳阿牛回頭看他:「怎麼了?」
謝停杯沖他笑了笑:
「內功,我教不了你,你也確實學不會。」
「不過我可以教你幾招,沒有內力,練不出什麼真正厲害的功夫,但總比你拿著扁擔亂掄好些。」
他向後一靠,望著頭頂天空。
「也算……聊勝於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