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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金剛琉璃功

2026-09-02 04:32:42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當晚,幾人在鎮上找了一間客棧住下。

  謝停杯要的藥不算難找,周小滿照著藥方跑了兩家藥鋪,便把東西配齊了,回到客棧後,秦小樓借了藥爐,在院裡熬了一個多時辰。

  藥湯越熬越黑,到最後,整隻陶罐里像裝著半罐泥水,氣味又苦又腥,隔著一堵牆都能聞見。

  周遠捏著鼻子:「這東西真能喝?」

  謝停杯靠在床邊,臉色依舊青黑,認真答道:「不能喝。」

  周遠一驚:「那熬它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用來洗腳。」

  謝停杯說完,端起藥碗,一口喝了下去。

  周遠這才反應過來他在逗自己。

  謝停杯將空碗放下,脫去外袍,在床上盤膝坐好,吩咐道:

  「接下來別碰我,也別大喊大叫,若是看見什麼,都不用怕。」

  陳阿牛問:「看見什麼?」

  「等會兒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謝停杯閉上眼睛,雙手分別搭在膝頭。

  起初什麼也沒發生,屋裡幾個人圍在床邊,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
  周遠忍不住小聲問:「他是不是睡著了?」

  周小滿瞪了他一眼:「人睡著會打呼,他看他打呼了嗎?」

  「我還沒打坐過,怎麼知道打坐的時候,一定不會打呼?」周遠很無辜

  陳阿牛也在認真觀察。

  謝停杯的呼吸越來越慢,胸口許久才起伏一次,臉上的青黑卻漸漸加深,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浮了出來。

  不到一柱香,謝停杯頭頂忽然冒出了一縷黑煙。

  周遠猛地向後一退。

  「著了!他頭著了!」

  陳阿牛瞥了他一眼:「都說了,讓你別大喊大叫。」

  那黑煙先從謝停杯頭頂冒出,隨後肩膀、胸口、手臂也開始散出細細的煙氣,煙越來越濃,很快便將他半個人籠在裡面。

  一股又苦又臭的氣味隨之散開,像是爛掉的藥材混著燒焦的皮革,又在陰溝里泡了半個月。


  陳阿牛隻聞了一口,險些吐出來。

  「開窗!」

  周遠趕緊跑過去推開窗戶,風灌進屋裡,將黑煙慢慢吹散。

  謝停杯仍舊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的衣裳很快被汗浸透,皮膚上不斷滲出黑色的黏液,肩頭原本發黑的傷口卻在一點點恢復正常。

  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黑煙漸漸淡了,最後從他身上升起的,已經變成了薄薄的白氣,白氣沒有剛才那股臭味,反而帶著一點藥香。

  謝停杯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他睜開眼睛,臉上所有的青黑都已消失,先前的疲憊和痛苦也像被那陣黑煙一起帶走了。

  他雙眼明亮,神色清爽,連嘴唇都恢復了血色。

  謝停杯伸了個懶腰,全身骨頭髮出一陣細密的輕響。

  「舒坦!」

  周遠張大了嘴:「這就好了?」

  謝停杯活動了一下中毒的肩膀,咧嘴笑道:「還剩一點餘毒,不過睡一覺就沒事了。」

  周遠走近兩步,上下打量他:「這也太厲害了!毒進了身體,居然能用煙排出來?」

  「那不是煙。」

  謝停杯笑道:「是內力將毒逼出體外時,帶出的濁氣。」

  周遠眼睛發亮:「這是哪門武功?」

  「金剛琉璃功。」

  謝停杯說道:「天雷寺的正宗佛門內功,練到深處,內息堅韌綿長,氣血猶如琉璃,尋常毒物和內傷都能自行化解。」

  說著,他笑了起來,看向周遠:「想學?」

  周遠用力點頭。

  謝停杯卻沒有馬上答應。

  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,慢悠悠說道:

  「這是天雷寺最基礎的內功,按規矩,誰都可以學,你要學也可以,但你要記住,學了這門內功,今後要再學,便只能學佛門內功。」

  周遠似乎沒聽見後半句,他有些不敢相信,驚呼道:「這麼厲害的武功,誰都能學?」


  「越是大道,越不怕人學。」

  謝停杯說道:「天雷寺從掃地的小沙彌到方丈,練的都是金剛琉璃功,有人練一輩子,只能強身健體,有人練到深處,隔空一掌便能開碑裂石。」

  「天雷寺現任方丈明慧大師,是天下有數的絕頂高手,他練的也是這門內功。」

  周遠轉頭看向陳阿牛:「師父,可以嗎?」

  學武功這種事,肯定要問師父。

  陳阿牛的眼睛也亮了:「我也要學!」

  他回答得比周遠還快。

  周小滿坐在桌邊,有些遲疑地開口:「女子能練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謝停杯點頭:「佛祖收徒,總不能只收男人。」

  周小滿立刻高興起來。

  謝停杯又看向秦小樓:「秦姑娘呢?」

  秦小樓沒想到會問到自己,臉頰稍微紅了一下:「我也能學?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她輕輕點了點頭:「我也學。」

  謝停杯笑著把床讓出來,讓四人都在屋裡找地方坐好,開始講解內功運轉法門。

  聽完後,周遠搶了床邊最寬敞的一塊地,盤腿一坐,腰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是不是這樣?」

  「你這像是準備挨板子。」

  謝停杯走到他身後,在他背上拍了一下:「松一點。」

  周遠肩膀剛垮下去,整個人又彎成一團。

  謝停杯嘆氣:「也不用這麼松。」

  他用手指點了點周遠後腰。

  「腰背自然挺直,下巴收一點,舌尖輕抵上顎,呼吸不用刻意放慢。」

  周遠依言坐好。

  謝停杯繞著他走了一圈,繼續說道:「記住,初學內功,最忌用力,你越想把氣逼出來,它就越是不出來,你得放輕鬆。」

  周遠問:「那我放輕鬆了,還怎麼讓它出來?」

  「等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它自己出來。」

  周遠一臉茫然。

  謝停杯在他面前蹲下來。

  「你小時候燒過水嗎?」

  「燒過。」

  「水剛放進鍋里,你用勺子使勁攪,它會不會馬上開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「內氣也一樣,火候到了,它自然會動,火候沒到,你越攪和,越容易把鍋打翻。」

  周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  謝停杯讓他先閉上眼睛,只留意自己的呼吸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周遠便漸漸安靜下來。

  他的呼吸原本又粗又急,慢慢變得平穩,臉上的神色也放鬆許多。

  謝停杯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「心思雖然多,學起來倒還挺快。」

  另一邊,周小滿和秦小樓的問題卻一個接著一個。

  周小滿剛坐下便問:

  「腿麻了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換一條腿壓著。」

  「換了還麻呢?」

  「再換回來。」

  「腰酸呢?」

  「忍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餓了呢?」

  「去吃飯。」

  聽了這個回答,周小滿睜開眼,很疑惑:「打坐的時候能吃飯?」

  謝停杯聳聳肩:「餓得滿腦子都是饅頭,還練什麼功?」

  秦小樓也問:「閉眼以後,要想什麼?」

  「什麼都可以想。」

  「那不是容易走神嗎?」

  「走神了再走回來。」

  「呃,怎麼走回來?」

  「接著聽自己的呼吸。」

  「若是總回來不了怎麼辦?」

  謝停杯想了想,笑道:「那就先把想的事想完。」

  秦小樓愣住:「這樣也行?」

  「練功是為了讓人舒服,不是為了把人逼瘋。」

  謝停杯說:「你越怕走神,越會走神,讓它走一會兒,它自己就回來了。」

  兩人聽完,各自重新閉上眼。

  周小滿一開始眉頭皺得很緊,過了一會兒,似乎覺得這樣也沒用,索性放鬆下來。

  秦小樓呼吸很輕,雙手放在膝頭,背影看上去比平日安靜許多。

  屋中漸漸沒有了說話聲,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。

  謝停杯看了一圈,最後發現陳阿牛還坐在桌邊。

  他既沒有盤腿,也沒有閉眼,只是在認真看著另外三人。

  「阿牛兄弟,你怎麼不練?」謝停杯好奇地問。

  陳阿牛老實地回答:「有兩件事沒弄懂。」

  謝停杯笑了起來:「有什麼問題,儘管問。」

  陳阿牛攤開手掌,問道:

  「你說氣隨意走,可我現在想著手心,手心也會有點熱,這是真的有氣過去了,還是我自己想出來的?」

  謝停杯臉上的笑意稍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周遠已經入靜,周小滿和秦小樓也閉著眼睛,沒有聽見這句話。

  謝停杯卻認真看了陳阿牛片刻,才反問道:「你以前練過內功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想到這個問題的?」

  「就是有點分不清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:「如果自己想出來的感覺也算,那練錯了不是也不知道?」

  謝停杯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這是許多練武之人幾年以後才會遇到的問題。

  人觀想得久了,身體確實會出現發熱、發麻、跳動等感覺,有些是真氣萌動,有些只是心念造成的錯覺。

  若分不清兩者,輕則白費功夫,重則會誤以為內力已經練成,強行運氣,傷及經脈。

  「初學時不要追著感覺走。」

  謝停杯終於說道:「真氣若動,不只手心會熱,呼吸、心跳和丹田都會有所回應,假的感覺只在你想的地方,真的內息一動,全身都會跟著變。」

  陳阿牛低頭想了一會兒,又問:「要是還是分不清呢?」

  「那就當它是假的。」

  謝停杯認真回答道:「寧可慢一些,也別自己騙自己。」

  陳阿牛點點頭:「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謝停杯正色道:「你問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說,氣要從丹田出來,順著經脈走,要是走到一半,前面堵住了呢?」

  「初學者經脈未開,遇到阻塞很正常。」謝停杯回答。

  陳阿牛又問:「那是硬衝過去,還是退回來?」

  謝停杯目光微微一凝。

  陳阿牛繼續說道:「如果硬沖,會不會把那裡弄傷?可要是不沖,經脈是不是永遠也開不了?」

  謝停杯半天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他看。

  陳阿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撓了撓頭:「這個不能問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謝停杯緩緩說道:「只是一般初學之人,不會想到這裡,他們連氣在哪裡都沒找到,不會急著問怎麼把石頭撞開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我趕車的時候,遇到前面路堵了,總要先想是推過去,還是繞過去,若是車太重,硬推會傷馬。」

  謝停杯失笑:「你把經脈當成路,倒也不算錯。」

  他在陳阿牛面前坐下。

  「記住,內息遇阻,不可硬沖,人身經脈不是山路,堵住的地方也不是石頭,越用力,氣血越亂,正確的辦法,是停在阻塞之前,以意溫養,讓氣自己一點點滲過去,就像……」

  謝停杯想了想,說道:「像……水泡干土,把土泡散了,它就開了。」

  陳阿牛立刻明白了:「不能拿錘子砸,得先澆水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謝停杯看他的目光已經有些不同:「阿牛兄弟,你若真沒練過武,悟性實在很好。」

  陳阿牛心裡一喜:「比周遠好嗎?」

  謝停杯看了一眼已經進入狀態的周遠:「他入靜比你快,但你想得比他深很多,你想事情倒挺細。」

  陳阿牛更加高興。

  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想,自己該怎麼滅玄都道宮和血河宗。

  靠陷阱能殺一個沈鶴年,可玄都道宮和血河宗有那麼多人,總不能把每個人都騙到懸崖邊。

  若自己也能練成高手,很多事情便會容易得多,至少再遇見厲害的大俠,不用先花一天去找哪段山路塌了。

  他按謝停杯教的方法,在床邊盤腿坐下。

  腰背自然挺直,舌尖抵住上顎,雙手輕輕搭在膝上……然後,閉眼。

  謝停杯在一旁輕聲引導:「先聽呼吸,等心靜下來,再想像丹田裡有一點溫熱,不要催它,也不要追它,像守著一鍋水,等它自己開。」

  陳阿牛重新閉眼。

  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一進,一出。

  他又聽見窗外的蟲鳴、周遠偶爾的吞咽聲,以及客棧樓下有人走過時,木板發出的輕響。

  漸漸地,那些聲音似乎都離遠了。

  陳阿牛心裡有些激動,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點東西。

  也許是熱,也許是氣。

  也許明天醒來,他就已經算半個習武之人了。

  等以後練得厲害些,他便可以去找更多的大俠,也可以直接去玄都道宮和血河宗看看。

  他想著想著,眼前越來越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再睜開眼時,窗外已經大亮。

  陳阿牛躺在床上,身上還蓋著被子。

  他盯著屋頂看了好一會兒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,再看了看邊上。

  謝停杯、周遠、秦小樓三人都不在,只有周小滿在旁邊收拾包袱。

  陳阿牛坐起來,神情有些茫然:「我怎麼了這是?」

  周小滿回頭看了他一眼,臉上的神色有些無奈,又有些同情。

  「師父,你昨天一打坐,就昏過去了。」

  陳阿牛愣住:「昏過去了?」

  「嗯,阿康給你看過。」

  周小滿把藥瓶放進包袱,停頓了一下,最終輕聲開口:

  「他說你全身經脈不通,根骨奇差,是絕對不能練武的。」

  「再練,要出事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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