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艙里只點著一盞油燈,周小滿跪坐在陳阿牛身後,用一塊乾淨布蘸了藥水,輕輕擦過他背上的傷口。
陳阿牛肩膀猛地一抽,咬牙道:「輕點。」
「我已經很輕了。」
周小滿鼓著嘴,又把手放輕了一些。
藥水落在刀口上,依舊疼得厲害,陳阿牛趴在鋪蓋上,十根手指緊緊抓住被角,後背一陣一陣發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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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小滿低頭看著傷口。
刀傷至少有三四道,好在傷口不深,只是皮肉翻開了一道,先前一直忙著救火,衣服又被煙和汗浸透,此時清理起來格外疼。
周小滿替他敷上藥粉,又拿布一圈圈纏好,這些藥是之前陳阿牛從沈鶴年身上拾來的,效果應該不差。
「師父。」
她忽然說道:「二百多兩銀子,這個活也不能接。」
周遠正在喝水,聞言,他剛喝進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:「什麼?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不能接。」
「那可是二百多兩銀子!」
周遠上下打量她,神情逐漸警惕:「妹子,你不會被人換了吧?」
周小滿瞪了他一眼:「換什麼換?」
「你以前看見兩文錢掉地上,都要跑過去踩住,現在二百多兩擺在眼前,你居然說不能要。」
周遠伸手想摸她額頭。
周小滿一把拍開,氣鼓鼓道:「阿康救了我們,我們哪能去殺他?」
說著,她低下頭收拾藥瓶。
周遠眯起眼睛:「你怎麼老替他說話?」
周小滿手上動作一頓:「我哪有老替他說話?我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「你們那會兒都不在甲板上,你們沒看見……」
她說起今天的事,收拾藥瓶的手漸漸停了。
「那些水匪剛跳上來的時候,一把把刀在火光底下晃,晃得人眼睛都疼,船上到處是人,大家擠在一起,想跑也沒地方跑。」
「有個水匪衝過來,一刀就把船工砍倒了,血濺了好遠,還有一個人去抓秦姐姐,我當時抱著她躲在木箱後面,那個人發現我們,舉著刀就過來了……」
周小滿說到這裡,呼吸也快了一些。
「我以為我們肯定要死了,結果阿康從人群里走出來,從腰裡抽出一把軟劍,那把劍平時纏在腰上,看著跟根腰帶一樣,拔出來以後,唰的一下就直了!」
她的眼睛慢慢亮起來。
「那個水匪連他衣角都沒碰到,刀就飛出去了,後面又來了兩個,他一步都沒退,他就站在我們前面……」
周小滿聲音越來越輕:「還回頭對我說,別怕。」
她說完,臉頰忽然紅了。
船艙里安靜片刻,周遠猛地站了起來!
「這王八蛋!」他大罵。
周小滿嚇了一跳:「你罵誰?」
「謝停杯!他敢勾引我妹妹!」周遠氣得人都抖了起來。
「誰被他勾引了?」
周小滿又羞又怒,抓起手邊的藥瓶便要砸他。
周遠連忙躲到陳阿牛另一邊。
周小滿繞過來追他,手肘不小心撞到陳阿牛背上的傷口,陳阿牛整個人猛地弓了起來,慘叫了一聲!
「嗷!」
這一聲比剛才水匪被砍時叫得還響,周家兄妹被嚇了一大跳,同時停下。
「師父!」
「師父你沒事吧?」
陳阿牛趴在鋪蓋上,疼得半天沒能說話。
周小滿趕緊掀開一點繃帶,看見沒有重新出血,才鬆了口氣。
她坐回原處,臉上還有些不高興:「師父,這個生意真別做了吧。」
陳阿牛還在緩氣,沒有馬上回答。
周遠也不再鬧了,他低下頭,沉默一會兒,才小聲說道:
「妹子,你不能只看他救了我們,船艙里那個人說,謝停杯兩年前放火的時候,明明知道船上有活人,他還是燒了……他不是好人。」
周小滿立刻反駁:「那個人一張嘴,當然怎麼說都行!當時到底是什麼情形,誰知道?憑什麼他說一句,我們就信?」
周遠張了張嘴:「可他妻子和孩子都死了。」
「那也得先弄清楚。」
周小滿說:「不能因為他死在我們面前,他說的話就全是真的。」
兩人又要吵起來,為時,陳阿牛終於緩過了勁,他艱難地開口:
「別吵了。」
兄妹二人同時看向他。
陳阿牛慢慢趴平,把被子扯過來,疲憊地說:「現在還沒到決定的時候。」
周遠問:「那什麼時候決定?」
陳阿牛打了個哈欠:「找到灰柳灘,把事情問清楚,再看看謝停杯是不是真的知道船上有人。」
周小滿皺著眉:「師父,你不會真想做這門生意吧?」
陳阿牛把頭埋進被子裡。
「先找到灰柳灘再說,他要是真知道船上有人,還放火,那死也是應該的。」
周遠不說話了,但周小滿氣得鼓起了臉。
她氣呼呼地走到一旁,嘀咕了起來。
「這話說得,就好像我們真能殺得了他似的。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。
他累得厲害,眼睛一閉,很快便睡著了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大船在一處小碼頭靠了岸,天剛蒙蒙亮,江面上還浮著一層薄霧。
船長一夜沒睡,眼睛熬得通紅,船才停穩,他便一路小跑到謝停杯麵前,連連作揖。
「謝少俠,不是小人不講信用,實在是這趟生意,小人不敢再接了,船錢我也不要了。」
「您看昨天傷了這麼多人,船也壞了不少地方,若再往前走,萬一又來一撥水匪,小人這一船的人,怕是都回不了家。」
謝停杯沒有強求。
他取出一隻錢袋,遞給船長,笑道:
「該給的船錢,一文也不能少,船上損壞的東西,還有死傷船工的安家錢,都算在裡面。」
船長接過錢袋,掂了一下,臉色頓時變了:「這也太多了!」
「多出來的是賠償。」
謝停杯笑道:「昨天說好了,受了驚嚇的人都有。」
想了想,他又說:
「既然船不能走,我們便改走陸路,你找些車馬,把能用的行李卸下來。」
船長連忙答應。
另一邊,戲班子的人全都圍在秦小樓身邊。
許班主蹲在一隻木箱上,手裡拿著旱菸,抽了幾口,嘆了口氣。
「小樓,事到這份上,你總該說了。」
秦小樓低著頭,兩隻手緊緊捏著衣角。
許班主看著她,目光很凝重:
「昨天大伙兒都瞧見了,那些水匪不是沖錢來的,也不是沖船來的,他們就是沖你來的。」
周圍的人見許班主開了口,也紛紛附和。
「咱們差點都死了,你還要瞞到什麼時候?」
「平時班主待你不薄啊。」
「你有什麼難處,可以說出來,大伙兒一起想辦法。」
也有人脾氣不好,直接罵道:
「為了你一個人,死了這麼多船工!」
「你不說清楚,就別再跟著戲班子!」
「誰知道下一撥人什麼時候來?」
秦小樓臉色越來越白,她幾次想開口,最後都把話咽了回去。
人群外,周遠低聲說道:
「師父,如果我們還要跟著他們,這件事確實得弄明白。」
周小滿卻說道:「我們就不能直接走嗎?」
陳阿牛看了看碼頭外面的路。
這裡只有一條官道,順著江岸向南,一直通往平江。
附近既沒有大的城鎮,也找不到別的路,他們要去平江,只能沿著這條路走。
「還是得問清楚。」
陳阿牛說:「船不帶我們了,走陸路去平江,就這一條路,他們也走這條路,要是什麼都不知道,下一次水匪來了,我們還是會被一起圍住。」
聞言,周小滿嘆了口氣。
她擠出人群,走到秦小樓面前,喚了一聲:「小樓姐姐。」
秦小樓抬起頭,看向她。
周小滿說道:「昨天是我抱著你躲過了兩刀,我救了你的命,這件事,你得和我們說明白,至少得告訴我們,那些人為什麼要抓你。」
秦小樓看著她,眼裡露出幾分愧疚。
她咬了咬嘴唇,終於出了聲:
「我……」
「不告訴你們,真是為了你們好。」
就在這時,一道聲音從人群外傳來,打斷了她。
眾人回頭看去。
謝停杯走了過來,肩上扛著昨天那個水匪頭領。
那大漢身高八尺,膀大腰圓,少說也有兩百斤,謝停杯把他扛在肩上,卻像扛著半扇豬,只是腳步比平時稍微沉了一些。
大漢手腳都纏著繩子,嘴裡也塞著布,仍然昏迷不醒。
謝停杯走到眾人面前,笑了笑。
「你們知道得越多,越容易招來麻煩……不過,你們擔心也是應該的。」
他看向秦小樓:「小樓,他們若不願再和我們同行,我們便單獨走。」
許班主一聽,頓時急了。
「不行啊!小樓是咱們戲班子的當家花旦!她要是不在,咱們後面的戲怎麼唱?」
周遠也看向陳阿牛,壓低了聲音:「師父,他們要是單獨走,那我們是不是也得……」
陳阿牛還沒回答,碼頭四周忽然響起一陣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哈!」
聽見這聲音,謝停杯眉頭一挑,望向四周。
「走?!你們走得了嗎!」
那聲音又喝了一聲,接著,四野人影晃動,一個個水匪提著刀,從晨霧裡鑽了出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