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康?
陳阿牛也認真看向那個使軟劍的年輕人。
對方身上仍穿著戲班雜役的粗布衣裳,可他手裡的劍,卻快得幾乎看不清。
那柄軟劍被大漢的厚背刀壓彎,緊接著像蛇一樣沿著刀身繞過去,劍尖在火把下閃了一下。
大漢慘叫出聲,軟劍已經刺穿了他握刀的右手,大刀噹啷落地。
阿康向前一步,手腕一抖,軟劍繃得筆直,先後划過大漢雙手和雙腳,幾道血線同時裂開,大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他剛要開口怒罵,阿康已經一把抓住他的頭髮,笑著將他的腦袋往船舷上一磕。
砰的一聲,大漢兩眼一翻,軟軟倒了下去。
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歡呼,尤其是戲班子裡幾個年輕姑娘,剛才還縮在角落裡發抖,此時全都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「謝少俠!」
「好厲害的劍!」
「再磕一下!」
陳阿牛聽見「謝少俠」三個字,又想起剛剛船艙里那個人說的話,終於明白過來。
他吃驚地看向周遠:「阿康就是謝停杯?」
周遠也看了他一眼:「師父,你才反應過來啊?」
陳阿牛確實才反應過來。
阿康,現在應該叫謝停杯,他把軟劍上的血甩掉,重新纏回腰間,踢了踢昏死過去的水匪頭領。
「綁起來,手腳都捆緊些,別讓他跑了。」
謝停杯交代道:「先關進空艙,留個人守著,等我有空,再慢慢問他。」
幾名船工這才敢上前,用麻繩把大漢捆了個結實。
說完,謝停杯抬起頭,正好看見站在艙口的陳阿牛和周遠,隨即臉上露出笑容。
「阿牛兄弟,後艙的火是不是已經滅了?」
陳阿牛點頭:「滅了。」
謝停杯像是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笑道:「底下是不是有個幫忙滅火、打水匪的兄弟?他還好麼?」
「他死了。」陳阿牛簡短地應道。
謝停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甲板上的歡呼聲還沒有完全停下,有人正在把水匪的屍體拖到一旁,有人忙著替傷者包紮,還有孩子站在大人身後,偷偷伸出腦袋看他。
謝停杯站在這一片熱鬧里,半晌沒有說話。
「你們下去的時候,他還活著?」
「嗯。」
「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?」
陳阿牛想了想:「有,他說謝停杯在船上,蘆葦寨傷不了我們。」
謝停杯沉默片刻,轉身向船艙走去。
一柱香後,三人重新回到後艙。
煙已經散了不少,地上的火全部滅了,只剩下木板和濕麻袋仍冒著淡淡的白氣,那些水匪和船工的屍體還躺在原處,船艙里充滿血腥味和焦味。
謝停杯走到那名死去的麒麟會成員身邊,慢慢蹲了下來。
死者仍靠在木箱旁,頭偏向一邊,臉上的燒傷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。
謝停杯伸出手,替他合上那隻還睜著的眼睛。
「兄弟,走好。」
他輕聲說。
陳阿牛站在旁邊,看著他的背影,喚道:「阿康。」
謝停杯沒有糾正這個稱呼,輕輕應了一聲:
「嗯?」
「你武功這麼高,又是在護送人,應該早就知道可能會有人來。」
陳阿牛問:「為什麼只留他一個人在這裡?你不怕他攔不住那些水匪嗎?」
周遠臉色頓時變了,連忙扯陳阿牛的袖子。
謝停杯卻沒有生氣,他看了屍體一會兒,才緩緩站起身。
「這是我的疏忽。」
他的神情已經恢復平靜,但臉上沒有了剛才在甲板上的笑意:「我們護送的事是個秘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所以沒有安排太多人,而且……」
「而且,我們得到的情報出了問題。」
他指了指死者身上的水匪衣裳。
「他早就潛入了蘆葦寨,原本就是為了替我們傳遞消息,可直到上船以前,我們都沒有收到蘆葦寨準備動手的消息。」
「他們來得太快了,我也沒反應過來。」
謝停杯嘆了口氣:「這位兄弟應該也被蒙在鼓裡,他來不及把消息傳出來,只能跟著蘆葦寨的人上船,再想辦法護住這裡。」
沉默片刻後,他轉過身,看向了陳阿牛。
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知道我們在執行護送任務,是他告訴你的?」謝停杯輕聲道問。
陳阿牛點頭:「我們幫他滅火,他就把事告訴我們了。」
謝停杯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先看了看陳阿牛,又看向周遠。
片刻後,他忽然笑了起來。
「阿牛兄弟,這事不太對。」
陳阿牛問:「哪裡不對?」
「這位兄弟不會隨便把護送的事告訴別人,何況我們上船還不到一天,蘆葦寨便找來了。」
謝停杯平靜地說道:「我現在甚至懷疑,船上有他們的內應……你們三個加入戲班子的時間,又正好這麼巧,你們不會就是內應吧?」
周遠一下急了:「怎麼可能!我們怎麼可能是內應!」
「為了殺水匪,我和師父差點連命都沒了!」
他伸手指向陳阿牛:「你看我師父,後背還有傷!那一刀差點……」
陳阿牛把他拉到身後。
「我們不是內應。」他打斷了周遠,認真回答道。
謝停杯看著他的眼睛:「我要怎麼相信你?」
陳阿牛想了想,回答道:
「是我和你一起發現水裡的魚不對,也是我們告訴了船上的人,大家才知道有水匪靠近。」
「如果我是內應,我不用說,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,不是更好嗎?」
謝停杯聽完,怔了一下。
隨後,他洒然一笑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他退後半步,整理了一下衣襟,認真向陳阿牛作了一個揖:「抱歉,方才是我多心,懷疑了阿牛兄弟。」
陳阿牛搖頭:「沒事,賠錢就行。」
謝停杯動作一頓,抬起頭,瞪大了眼:「賠錢?」
周遠嚇了一跳,連忙在旁邊擺手:「他開玩笑的!我師父經常開玩笑!」
陳阿牛搖搖頭:「我沒有開玩笑。」
周遠的手停在半空。
陳阿牛對謝停杯說道:「你們做這麼危險的事,卻沒有告訴船上的人,蘆葦寨來殺你們,也差點把我們一起殺了。,你們應該賠錢。」
謝停杯看著他,眼神有些錯愕。
陳阿牛又指了指外面。
「不光賠我們,船工、戲班子,還有今天受傷和受驚的人,都應該賠,船上的東西壞了,也得賠船長。」
周遠不停朝陳阿牛使眼色,陳阿牛沒有看見。
謝停杯先是愣了片刻,接著便笑了。
「你說得對,是應該賠!今日的禍事是衝著我們來的,不能讓船上的人白白受驚!」
他拍了拍陳阿牛的肩膀:「放心,等明天天一亮,我們便讓船靠岸休整。」
「有人受傷,我們負責請大夫;壞了東西,照價賠。船上的酒飯、住宿,還有耽誤的行程,也都算我的。」
陳阿牛這才滿意地點頭:「這樣就可以了。」
周遠站在後面,悄悄擦了一下額頭的汗。
陳阿牛又問: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?」
謝停杯搖搖頭:「接下來的事,就是我們的事了,你們知道得越多,反而越危險。」
說著,他彎腰抱起那具屍體,向船艙外走去:「別再追問了,好好睡一覺,明天船靠了岸,一切就沒事了。」
走到艙門前時,他忽然停了一下,回頭認真道:
「阿牛兄弟,今天多謝你們幫忙滅火,否則整條船的人都活不了。」
陳阿牛說道:「不用謝,我們沒幫多少忙,是你那位兄弟幫的。」
謝停杯有些落寞地輕輕一笑了,沒有回頭,抱著屍體離開了。
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艙道里,直到再也聽不見了,周遠才猛地鬆了一口氣。
他靠在艙壁上,抬手捂住額頭。
「師父,你是不是瘋了?你剛才怎麼敢那樣和他說話?他可是謝停杯!」
「我沒說什麼。」
陳阿牛很是無辜:「我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「實話也不能什麼都說啊!」
周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:「剛才嚇死我了,我還以為他要一劍把我們都殺了!」
不過很快,他就擔心起了接下來的事:
「師父,那我們那現在怎麼辦?」
陳阿牛向艙口走去,打了個哈欠:「先去看看小滿,給我的傷口上個藥,然後睡覺。」
他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怎麼休息,又在船艙里吸了不少煙,眼睛又酸又疼,後背的傷也開始發麻。
「灰柳灘、二百五十六兩,還有謝停杯的事呢?」
「明天再說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明天的事,明天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