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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只有煙

2026-09-02 04:29:07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陳阿牛帶著周遠衝進船艙,才跑出十幾步,便被濃煙嗆得停了下來。

  煙從深處一股股湧出來,貼著艙頂翻滾,四周灰濛濛的,連腳下的木板都快看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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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遠一手捂著鼻子,一手扶住艙壁,咳得直不起腰:「師父……這也太嗆了!」

  陳阿牛剛張嘴,也吸進去一大口煙,他胸口像被人塞進一把燒熱的草灰,眼淚一下涌了出來,彎腰咳了好一陣,才勉強緩過氣。

  「先出去一點。」

  兩人退回艙口。

  甲板邊放著幾隻救火的木桶,裡面的水已經被人舀去大半,陳阿牛蹲下來,扯下兩塊衣擺,按進桶里浸濕,他把其中一塊遞給周遠。

  「捂住嘴和鼻子。」

  周遠接過濕布,學著他蒙住口鼻:「有用嗎?」

  「有點用,我以前試過。」陳阿牛答道。

  周遠正要說話,陳阿牛已經重新彎下腰,鑽進了煙里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貼著艙壁往深處走。

  越往裡,煙越濃,艙道兩邊散落著翻倒的竹筐、木桶和麻繩,還有幾隻被踩爛的碗。

  周遠握著刀,不時用刀鞘敲一敲前方,生怕黑煙里躺著什麼人。

  走過一道彎,他忽然停下,眉頭皺得很緊:「師父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我感覺不行了。」

  周遠聲音發悶,隔著濕布也能聽出慌張:「煙這麼大,火肯定已經燒開了,這船怕是沒救了,咱們還是趕緊出去,讓大家跳水吧。」

  陳阿牛沒有立刻回答,他又往前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抬起頭吸了吸鼻子。

  這一吸,又嗆得他咳了起來。

  周遠扶住他:「師父,你沒事吧?」

  陳阿牛擺擺手,皺著眉看向前方:「有點奇怪。」

  「哪裡奇怪?」

  「味道不對。」


  周遠也跟著聞了一下,除了煙,什麼也沒聞出來。

  「這不就是著火的味道嗎?」

  「煙味很重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:「可焦味不重。」

  他知道大火是什麼樣的,他回到村子裡的時候,火都已經快滅了,可隔著幾條田埂,都能聞到木樑、稻草和糧食燒焦的臭味,後來火滅了,那股焦味還在村里飄了好幾天,怎麼也散不掉。

  可這裡的煙濃得嚇人,燒焦的味道卻沒有那麼重。

  而且他們已經走得很深了。

  要是水匪有意放火,肯定不會只點幾根柴,多半會潑火油,或者把容易燒的東西堆到一起,火燒了這麼久,早該順著木板和艙壁爬過來了。

  可他們一路走到這裡,連火光都沒看見。

  「火勢不太對。」陳阿牛說。

  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想明白,他只知道,眼前這場火和他以前見過的不一樣。

  「先往裡看看。」他說。

  兩人繼續向前。

  又走過一條狹窄的艙道,前面出現了一扇半開的木門,濃煙正不斷從門縫裡往外冒。

  陳阿牛伸手摸了摸門板,不算太燙。

  他示意周遠站遠一些,自己躲在門邊,用刀尖將門一點點挑開。

  黑煙猛地撲了出來,兩人趕緊蹲低。

  等煙稍微散開一點,陳阿牛探頭往裡看了一眼,腳步頓時停住。

  船艙里躺滿了人。

  有穿短褂的船工,也有蒙著臉、腰間帶刀的水匪,橫七豎八倒了一地,至少有十幾個人。

  地板和艙壁確實被燒過,幾隻木箱已經燒黑,一面帆布被燎去了大半,角落裡還有幾簇火苗,正慢慢舔著木板。

  只是火併沒有蔓延開。

  艙內到處都是翻倒的水桶和濕麻袋,有幾名船工倒在木箱旁,手邊還抓著救火用的東西。

  看上去,像是水匪想要縱火,這些船工拼命阻攔。

  船工都死了,火卻被他們壓了下來。


  周遠看著滿地屍體,臉色發白:「都死了?」

  陳阿牛沒有回答,他提著刀,小心地走進去。

  腳下的木板濕漉漉的,混著血和水,每一步都很滑。

  離門最近的船工胸口中了一刀,衣袖和肩膀上都有燒傷,手裡卻只抓著一塊燒焦的濕布。

  旁邊的兩具船工屍體也是一樣,有人被砍中後背,有人脖子上開了一道口子,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火燎過的痕跡。

  再往裡面,則躺著幾名水匪,有的被一刀砍斷了脖子,有的胸口被刺穿,傷口都很乾脆。

  陳阿牛越看,腳步越慢,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。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周遠小聲提醒:「別走太裡面。」

  陳阿牛剛要點頭,腳邊一具水匪的「屍體」忽然動了!

  那人猛地從地上彈起來,刀光迎面劈下!

  陳阿牛根本沒想到死人會突然揮刀,慌忙抬刀去擋。

  鐺的一聲,一股巨力從刀身上傳來,陳阿牛兩隻手同時發麻,長刀脫手飛出,撞在艙壁上,他也被震得接連後退,腳後跟絆在一具屍體上,仰面摔倒。

  那名水匪向前跨了一步,又是一刀劈來。

  周遠這才反應過來,他揮刀撲上去,砍向水匪肩頭。

  水匪動作很快,轉刀擋住,緊接著抬腳踹在周遠胸口。

  周遠整個人飛出去,後背重重撞在木箱上,疼得蜷在了一起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他捂著胸口,半天沒能站起來。

  然而,水匪踹出這一腳後,自己卻也沒站穩,他跌跌撞撞退了幾步,忽然低頭吐出一大口血。

  他用刀撐住身體,半跪下去,掙扎了幾次,卻怎麼也起不來。

  周遠終於緩過氣,大怒:「我砍了你!」

  他抓起刀便沖了過去,陳阿牛卻從地上爬起來,一把抱住他的腰:「等等!」

  「還等什麼?」

  周遠氣得直喘:「他剛才差點把你砍死!」

  「他不太對。」

  「有什麼不對?」

  陳阿牛指了指地上的屍體:「你看,這些水匪,都是被刀砍死的,可船工手裡沒有刀。」

  周遠一怔。

  陳阿牛又指向那些倒下的船工:「船工身上都有燒傷,水匪沒有。」

  「水匪放火,船工救火,不就該這樣嗎?」

  「那水匪是誰殺的?」

  周遠張了張嘴,他回答不上來。

  陳阿牛看向半跪在地上的人:「還有他,他穿著水匪的衣裳,可他身上也有燒傷。」

  周遠這才認真看過去。

  那人的衣袖已經燒掉了大半,兩條手臂上全是血泡和焦黑的傷痕,臉也被煙燻得漆黑。

  剛才煙太濃,他們根本沒有看清。

  「他不是水匪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陳阿牛鬆開周遠,小心向前走了幾步。

  半跪在地上的人聽見他們說話,身體微微一僵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才艱難地抬起頭,陳阿牛這才發現,這人的臉已經被燒壞了,半邊臉頰焦黑,眉毛和頭髮都被燒掉不少,左眼腫得只能睜開一道縫。

  他用那隻還能看見東西的眼睛盯著兩人,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們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:「不是蘆葦寨的人?」

  陳阿牛說:「我們是船上的人,你是誰?」

  那人咳了幾聲,嘴角流下血來。

  他看看陳阿牛,又看看周遠手裡的刀,忽然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笑。

  「難怪……我看不太清,你們拿著刀,我以為你們是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他便重重咳嗽起來,整個人伏在地上,接連吐出幾口血。

  陳阿牛看了周遠一眼:「你救火。」

  「那他呢?」

  「我看看他。」

  周遠雖然不放心,但角落裡的火還在燒,只能提起水桶,去撲那幾處剩下的火苗。

  陳阿牛走到那人身旁,先把他手邊的刀踢開,才蹲下去查看傷勢。

  這人的雙手燒得最重,掌心和指縫裡全是水泡,有些已經破了,皮肉黏在一起,身上還有好幾處刀傷,最深的一刀在肋下,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
  陳阿牛不懂醫術。

  他只會給馬看些常見的病,也會處理簡單的外傷,可眼前這人傷成這樣,便是再好的大夫來了,恐怕也沒有辦法。

  他只好實話實說:「你傷得太重,可能活不了多久。」

  那人苦笑一聲:「我知道……」

  就在這時,船艙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慘叫,緊接著,是接連幾聲落水的悶響!

  周遠猛地抬起頭,臉色立即變了:「糟了!」

  「師父,他們開始殺船上的人了!我妹妹還在上面!」

  他說完扔下水桶,轉身便要往外沖。

  地上的傷者卻啞著聲音開口:「慌什麼……有謝停杯在,區區一個蘆葦寨……傷不了你們,把火滅了……船就沒事……」

  周遠怔住,陳阿牛也一臉茫然:「什麼謝停杯?你說那個謝少俠?戲文里唱的謝少俠?」

  那人艱難地睜著眼。

  「你不知道?謝停杯……就在你們船上,他和我一樣……都在保護……」

  話說到一半,他又開始咳血,這一次咳得更厲害,像是連肺都要一起咳出來。

  周遠聽明白了一點,他跑到船艙窗口邊往下望,水裡漂著幾個人,穿的正是蘆葦寨水匪的衣裳,其中兩個已經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師父,落水的是水匪……上面應該有人擋住他們了……不過,這船上的事恐怕沒那麼簡單。」

  陳阿牛也有點煩躁,他不喜歡這種不明不白的事,明明只是想跟著戲班子趕個路、賺個錢,怎麼就碰上了這種事?

  「等上面打完,讓船長馬上靠岸。」

  他果然說道:「我們下船。」

  周遠馬上點頭:「那這個人怎麼辦?」

  陳阿牛低頭看了看傷者:「他沒救了,不過他想做的事,應該已經做成了,火沒燒起來,船也還在……就這樣吧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準備幫周遠把最後幾處火徹底撲滅,然後趕緊上甲板找人。

  可他剛站起來,地上的傷者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笑聲很輕,也很難聽。

  「不……」

  陳阿牛停下腳步。

  傷者趴在血泊里,臉上的笑越來越苦。

  「我想做的事……沒做成……」

  「我沒看到謝停杯死……我死不瞑目啊……」

  周遠聽得一臉茫然:「他不是和謝停杯一夥的嗎?怎麼又想看他死?這人是不是糊塗了?」

  陳阿牛卻慢慢轉過身。

  剛才還滿臉煩躁的他,眼睛忽然亮了起來。

  陳阿牛不喜歡麻煩,但有人想讓一個大俠死,就不一定只是麻煩了。

  他重新蹲到傷者面前,表情認真起來。

  「你先別死,能詳細講講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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