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小樓低著頭,始終沒有回答。
江水不斷拍打著船身,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隔著一層艙壁,陳阿牛幾個人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最後,許班主嘆了口氣:「小樓,我不是非要逼你說,只是這一船幾十號人,都是跟著我吃飯的,你若真惹上了什麼事情,我總得早些知道。」
秦小樓還是沉默。
許班主又站了一會兒,終於重重嘆了一口氣,轉身離開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船艙里的秦小樓沒有馬上出來,過了許久,她也發出一聲嘆息,隨後,桌椅被推回原處,艙門打開,秦小樓低著頭走了出去。
直到她的腳步也聽不見了,周遠才長長吐出一口氣:「嚇死我了。」
阿康從纜繩後面站起來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很是不屑:「偷聽個戲,瞧你這點膽子。」
周遠沒理他,皺著眉說道:「我怎麼覺得這件事不太對?許班主那話的意思,去平江這一趟,好像會有危險。」
周小滿也有些憂慮:「別還沒到平江,半路便出了事。」
陳阿牛想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「沒事。」
他說道:「到了平江,咱們把活幹完,領了錢,便各走各的,他們有什麼事,同咱們也沒關係。」
周遠還是不放心:「可咱們現在都在一條船上。」
陳阿牛分得很清楚:「船上的事有關係,到了平江以後的事,沒有關係。」
阿康聽得直搖頭。
「你們也太能操心了。」
他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幾人:「與其擔心秦小樓,不如擔心水匪,她一個唱戲的,能有什麼大事?說不定是在平江城約了個相好的,準備回去嫁人,又怕許班主捨不得,才一直瞞著。」
周遠道:「嫁人有什麼不好說的?」
「她可是戲班子的當家花旦,沒了她,生意要少一半。」
阿康笑吟吟地說:「她要真走了,許班主養老錢可不好賺了。」
陳阿牛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,他也覺得自己或許想得太多了。
前些日子,他們才剛剛殺了沈鶴年,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,想到自己有秘密,便總覺得別人低聲說話時也藏著什麼秘密。
如今許班主和秦小樓之間確實有些不對,他們難免更加敏感,可正如阿康所說,再怎樣也不過是戲班裡的家事。
他們去平江,是為了打聽玄都道宮和血河宗,也是為了找黑市上的生意,秦小樓為什麼回去,跟他們沒有多大關係。
沒有戲可聽,幾人也就回了船艙。
傍晚時,廚子來叫人吃飯。
今日的菜比中午豐盛許多,船工沿途在江中下了幾張網,不知為何,撈上來的魚特別多,裝了滿滿幾隻木桶,這麼多魚不好存放,廚子索性全都收拾出來,架在炭火上烤。
一條條魚被串在木棍上,外皮烤得焦黃,不斷向下滴油,炭火一起,煙便順著艙門往外飄,整條船上都是烤魚的香味。
陳阿牛手裡捧著一條魚,口水都要滴下來了。
魚烤得不太勻,一面已經焦了,另一面還有些軟,可撒了鹽,又帶著江魚本身的鮮味,陳阿牛吃得十分開心。
飯吃到一半,廚子探頭進來。
「今天的魚太多,外面還有兩桶,烤都烤不完,你們還吃不吃?」
船艙里頓時響起一片聲音。
「吃!」
「再烤些!」
「多撒點鹽!」
廚子笑罵了幾句,又回去忙活。
許班主今日心情似乎也很好。
大船已經順利啟程,順風順水,照這個速度,再過兩三日便能到平江,一路上的吃住也已經談好,只要不出意外,馬上就能到城裡賺錢了。
他讓人搬來兩壇黃酒,給戲班眾人一人分了一碗。
「這陣子大家都辛苦了,到了平江,咱們好好唱幾場,賺了錢,年底多給諸位發些賞錢!」
眾人紛紛叫好。
陳阿牛也分到了一碗。
他不太會喝酒,只小口抿了一下,覺得辛辣,又抿了一下,竟慢慢嘗出了點甜味。
許班主端著酒碗,在船艙里同眾人說笑。
他臉上的笑容很熱鬧,可陳阿牛幾人剛剛聽過他和秦小樓說話,再看這張笑臉,總覺得裡面藏著些東西。
秦小樓也在船艙里。
她換了身乾淨衣裳,坐在幾個女戲子中間,說笑如常,有人敬酒,她便抿上一口;有人說起平江城哪家酒樓的菜好吃,她也笑著答上幾句,仿佛白日裡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周遠多看了她兩眼,周小滿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,他才趕緊收回目光。
阿康倒是什麼也沒看,他喝酒、吃魚,同旁人說笑,誰若碗裡還剩一點酒,他都想辦法討過來,顯得比所有人都快活。
陳阿牛喝了半碗酒,臉上漸漸發熱,奇怪的是,先前一直讓他難受的船身搖晃,此刻竟感覺不到了。
他站起來走了兩步,腳下雖然有些發軟,卻沒有噁心。
「酒能治暈船?」
他問阿康。
阿康已經喝了不少,眯著眼睛道:「酒能治的東西多了。」
周小滿說道:「也能把人治死。」
「那是喝得不夠好。」阿康滿不在意。
船艙里太悶,炭煙、酒氣和魚香混在一起,人又擠得多,陳阿牛吃飽以後,便端著剩下的小半碗酒去了甲板。
此時已近黃昏,大雨過去,天邊終於露出了落日,太陽貼著遠處的江面,紅得像一團燒透的炭,大片雲彩也被染紅,一層疊著一層,從天邊一直鋪到頭頂。
江水隨著船身向後翻湧,每一片浪花,都被夕陽照出一圈金紅色的邊。
陳阿牛扶著船欄,看了許久。
他從來沒在這樣大的江上看過落日。
兩岸離得很遠,遠處的山也只剩下一層淡淡的黑影,人在船頭站著,四周都是風和水,像天地一下子大了許多。
陳阿牛覺得十分暢快。
可看著看著,他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。
天上的紅雲越來越深,像火,江面上的紅光也像火。
他忽然想起了村子。
想起房梁倒塌時揚起的火星,想起燒焦的屋頂,想起父親、母親和村里那些已經辨不出模樣的屍體。
那天的天也是紅的,到處都是煙……
陳阿牛握住船欄,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阿牛。」
阿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陳阿牛沒有回應。
阿康拿著酒壺走到他旁邊:「幹什麼呢?裡面還有酒,你怎麼不喝了?」
陳阿牛這才回過神。
他鬆開手,掌心已經被欄杆硌出幾道紅印。
「不喝了,喝不下了。」他低著頭答道。
阿康將胳膊搭在船欄上,往嘴裡灌了一口酒,笑道:「那是你不會喝,這麼好的景色,正該喝酒。」
他眯著眼睛望向江面,十分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「這船上的酒還真不錯,魚也不錯,咱們今日運氣好,撈上來那麼多魚,這一頓吃喝,比城裡那些老爺也不差了。」
陳阿牛聽見這話,心裡的難受稍微散去了一些。
「是啊,吃得真好,風景也好。」
他衷心地笑了笑,抬手指向前方的江面:「你看那裡,江水裡一閃一閃的,像星星一樣。」
前方的水面上,不斷有銀白色的光亮閃過,最初只有零星幾處,不多時,大片江水都開始閃動,仿佛夕陽落進水中,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。
阿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:「什麼一閃一閃……」
他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。
「那是魚?」
一條銀白色的江魚突然躍出水面,緊接著,第二條、第三條也跟著跳了起來。
有的魚剛落回水中,旁邊又有更多魚驚慌躍起,放眼望去,前方江面上到處都是翻滾的魚。
阿康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:「不對。」
陳阿牛問:「怎麼了?」
阿康放下酒壺,身體也站直了些:「今天的魚怎麼這麼多?」
陳阿牛不太理解:「魚多不對嗎?」
「魚不會沒事全往水面上跳。」
阿康皺起眉頭,說道:「有什麼事不對。」
他盯著江水流動的方向,又抬頭看向前方越來越窄的水道,陳阿牛也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去。
夕陽已經漸漸落下,兩岸的山影壓向江面,使得前方那段水道顯得有些昏暗,在昏暗的水面上,隱約能看見許多橫七豎八的黑影。
阿康臉色一變:「前面有東西!」
隨著大船越來越近,那些黑影漸漸顯露出來。
是樹。
大量被砍倒的樹木橫在江中!
前方水道拐過一處山角,障礙物藏在彎後,樹幹之間,還堆著許多石塊、木樁和斷裂的船板,它們相互卡在一起,從兩岸向江心延伸,將原本便不寬的水道幾乎徹底堵住,木障外側還鋪了許多浮枝,看起來像暴雨衝下來的尋常漂木。
江水被攔下以後,不斷從縫隙中翻湧,那些魚正是被逼到了水面上。
「有人攔江!」
阿康臉色驟變,他扭頭沖陳阿牛喊道:「快去告訴船長!這麼撞上去,船底非得撞穿不可!」
陳阿牛立刻轉身往船艙跑。
他剛跑出幾步,忽然停了下來,鼻子聳了聳。
不對,什麼味道這麼濃?是炭煙味?
船上一直有炭煙味,廚子烤了許多魚,煙味從傍晚便沒有散過,剛才眾人喝酒吃飯時,整間船艙里都是那股嗆人的味道。
可現在,味道似乎更重了。
陳阿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炭煙裡面,還混著一股焦糊味,那不是烤魚烤焦的味道,這種味道他很熟悉,更像木頭燒起來的味道……
他轉頭看向船尾。
一股黑煙,正從船尾下層的艙口裡冒出來!
陳阿牛臉色大變:「著火了!」
阿康猛地回頭,他看了一眼前方堵死的水道,又看向船尾升起的黑煙,酒意瞬間從他臉上消失。
「前面攔船,後面放火……」
他瞳孔微縮,疾呼道:「是水匪來了!」
遠處的蘆葦盪中,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竹哨,緊接著,第二聲、第三聲接連響起。
兩岸的陰影里,一艘艘低矮快船劃出蘆葦,正迅速向大船圍來。
阿康一把抓住陳阿牛的肩膀,大吼道:「快!通知所有人!有水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