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武俠仙俠> 江湖匹夫> 第六章 火船

第六章 火船

2026-09-02 04:29:05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「若叫疫船過此江,滿城十萬百姓,今夜便要一同赴黃泉!」

  台下有人叫了一聲好。

  緊接著,鼓點陡然急了起來。

  幾個扮作村民的戲子從場邊跌跌撞撞跑過,有人咳嗽,有人倒地,還有人抱著孩子跪在官差面前,哭求著讓他們進城。

  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

  扮演官員的老生揮動衣袖,命人封閉道路,旁邊又出來幾個背劍的江湖人,幫著運送藥材、焚燒染病的衣物,將一個個病人抬去安置。

  不過,很快,待扮作災民與官差的戲子便退了下。

  先前這一折只是交代前情,鑼鼓重新響起,正戲才算開場。

  戲文唱得文縐縐的,陳阿牛有些地方沒聽明白,周遠便在旁邊低聲替他解釋,戲文里說,這件事發生在兩年前,地方離得也不遠,正是三百多里外的平江城。

  那年春末,平江附近幾個村莊突然起了瘟疫,最初只是有人發熱咳嗽,沒過幾日,便開始大片死人。

  官府封村、請醫、發藥,附近幾個正道宗門也派出弟子幫忙,有人守路,有人運糧,有人冒著染病的風險進入村莊救人。

  可疫病,還是一天比一天厲害。

  城裡人心惶惶,連江上的船都少了大半。

  這時,鑼聲一轉,台上的白衣武生又出了場,來者,正是謝停杯。

  戲裡的謝停杯,本是平江城中一位富家公子,家中有錢,自己也爭氣,少年時便拜過名師,一身輕功劍法十分了得,明明年紀不大,武功卻不輸許多成名多年的江湖前輩。

  他還生得俊俏,愛穿白衣,腰間總掛著酒葫蘆,平日不是飲酒,便是四處尋找漂亮姑娘。

  戲演到這裡,圍觀的女子都笑了起來。

  那名武生也十分配合,他剛提劍趕走兩個扮演惡少的戲子,便轉過身去,沖一名紅衣花旦拱手作揖,花旦不理他,他便拿著酒葫蘆繞到另一邊,又作了一揖。

  台下頓時一陣鬨笑,陳阿牛也跟著笑,他覺得這個主角蠻有意思的。

  戲文里的謝停杯原本與紅顏知己出城踏青,途經一處村莊時,發現村里沒有炊煙,田間卻躺著幾具無人收斂的屍體。


  兩人這才察覺,似有疫病。

  謝停杯先快馬趕回平江報信,又帶著官差和大夫重新進入村中,後來的封路、救人、運藥,也都有他參與。

  戲台地方不大,幾個戲子圍著場地跑上幾圈,便算奔波數百里;一張木桌抬到中間,蓋上白布,便成了停屍的棚子;兩面旗幟一插,又成了官府搭起的關卡。

  陳阿牛明知都是假的,仍看得十分認真。

  尤其是謝停杯在屍棚中發現異樣以後,一路追查,最後從一名死者的衣襟里找出一隻黑色小蟲,陳阿牛也跟著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鑼鼓忽然停下,場邊傳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。

  一個面塗青灰、身披黑袍的戲子慢慢走出,他背著藥箱,手裡搖著一串白骨鈴,臉上還畫著幾道黑色的瘡痕。

  有人小聲說道:「瘟郎中出來了。」

  戲文中的魔道妖人,外號「瘟郎中」,名叫何不醫。

  此人精通藥理,卻從不用藥救人,反而喜歡試驗各種毒物疫病,他將帶毒的小蟲放入水井,又把病死之人的衣服送往其他村落,想借瘟疫殺死平江一帶的百姓。

  謝停杯一路追查,終於找到了何不醫藏身的山洞。

  白衣武生與黑袍戲子當場動起手來。

  兩人用的都是木劍,可鑼鼓一響,再配上翻身、踢腿和幾張炸開的紙符,看起來也十分熱鬧。

  何不醫不是謝停杯的對手,可他放出毒煙,趁亂逃走,臨走之前還大笑著說,平江城已經沒救了。

  謝停杯起初不明白他的意思,直到紅衣花旦從後場急匆匆跑出,說有人看見何不醫的手下,將許多屍體運到了江邊。

  台上的官員立刻派人去查。

  很快,一名差役趕來,稟告說江上有三條商船,已經查驗過文書,剛剛通過上游的關卡,那三條船說裝的是糧食和布匹,再過幾個時辰,便會進入平江城。

  謝停杯卻從一張貨單中看出,這三條船根本沒有裝糧。

  船艙里塞著的,全是染疫死去的屍體!

  只要船進了平江,船夫解開艙門,瘟疫便會散進城中。


  而平江城,足有十萬人!

  此時官府和各個宗門的大部分人手,都已派往周圍村鎮封鎖疫情,城中剩下的人根本照顧不過來!

  台上的官員聽到消息,急得連連跺腳。

  「關城門!封碼頭!快派人攔船!」

  可差役哭喊著說,船已經過了最後一道關卡,順風順水,再過一個時辰便會進入城中,城門可以關閉,江水卻關不住。

  幾艘官船正停在下游,遠水救不了近火,就連幾個正道高手,也都在百里之外的疫村中,一時趕不回來。

  鼓點越來越急,扮作百姓的戲子在場上來回奔跑,台下的人也漸漸不再說笑。

  陳阿牛也是一樣,看得手心都出了汗。

  戲裡的平江城燈火通明,碼頭上還有許多不知情的人,正在等那三條商船入港卸貨。

  遠處,三面黑帆緩緩升起。

  這當然不是真船,只是幾個戲子舉著畫了船形的布景,從場邊慢慢向另一頭移動,可伴著越來越急的鼓聲,真像有三艘裝滿死人屍體的大船,順著夜色駛向一座毫無防備的城。

  陳阿牛忍不住問:「這可怎麼辦?」

  周遠就蹲在他旁邊,聞言說道:「聽說最後是謝少俠解決的。」

  「他不是還在山洞附近嗎?」

  陳阿牛看著台上的白衣武生:「這麼遠,他一個人怎麼解決這樣大的事?」

  周遠笑道:「人家都把事情編成戲文了,肯定是解決了。」

  兩人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男人,此人也是戲班子裡的雜役,頭髮隨便束在腦後,胸口敞著,一副懶洋洋的樣子,聽到周遠的話,他忽然嗤笑一聲:

  「戲裡哪有多少真東西。」

  周遠轉頭看他。

  年輕雜役指了指台上,說道:

  「當年為了平這場瘟疫,周圍幾個城鎮都送了糧藥,官差、郎中、和尚、道士,還有附近那些江湖門派,不知道死了多少人,到了這戲裡,演得像是什麼事都讓謝停杯一個人辦了。」

  旁邊有人聽得不滿意:「你知道什麼?」

  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怒道:

  「我那時候就在平江!船是謝少俠燒的,我站在碼頭上親眼看見!」

  陳阿牛大吃一驚:「燒的?」

  「當然是燒的。」

  「可他人還在百里外呀?」

  陳阿牛不解:「他怎麼燒船?」

  那漢子也愣了:「你沒看過這齣戲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問什麼,接著看不就知道了。」漢子白了他一眼。

  旁邊一個年輕女子笑道:

  「你看著便是,謝少俠馬上就來了。」

  她似乎十分喜歡這個故事,說起謝停杯時眼睛都亮了:「當年平江城裡的人都說,他從天上落到船頭,白衣帶血,手裡還提著劍,又瀟灑又俊。」

  年輕雜役又嗤了一聲:「真有這麼俊,怎麼會讓台上這個人來演?」

  女子扭頭瞪他:「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這武生眼睛太小,鼻子也不夠挺,跳起來腳還沒頭高,哪裡瀟灑了?」

  年輕雜役搖頭道:「不像,一點都不像。」

  女子惱道:「人家好歹能登台唱戲,你呢?坐在這裡說酸話,嫉妒就嫉妒,不想看便走,沒人攔著你!」

  陳阿牛也覺得這人有些煩,大家正看得緊張,他卻總在旁邊說戲裡不真,武生也不好看。

  他索性不再理會,繼續盯著場中。

  戲台上的謝停杯已經知道了疫船一事。

  白衣武生請官員立刻派出快馬,官員卻說官馬都已派往各處傳信,附近再沒有能跑百里的好馬。

  謝停杯便解下腰間酒葫蘆,仰頭飲盡,將葫蘆往地上一摔!

  「馬去不得,人便自己去!」

  一聲鑼響。

  白衣武生縱身躍起,在場中翻了一個跟頭。

  幾個戲子扯起長長的藍布,在他身旁飛快跑動,便成了倒退的江河與山川。

  謝停杯施展輕功,一路狂奔。

  戲文里唱,他翻過兩座山,越過三條河,一個時辰奔行百餘里,跑到後來,鞋底磨破,白衣被樹枝撕開,嘴角也開始流血。

  他趕到平江城外時,三條疫船已經能看見碼頭上的燈火。

  台上的官差紛紛高喊:

  「來不及了!船上全是疫屍,不能靠近!謝少俠,快回來!」

  白衣武生卻沒有停下。

  他在岸邊重重一踏,踩斷橋欄,整個人凌空躍起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幾個舉著船形布景的戲子從他腳下飛快穿過。

  白衣武生在半空翻身,穩穩落在第一條船的「船頭」。

  台下驟然響起一片叫好。

  陳阿牛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:「真跳上去了!」

  大船上的何不醫早已等在那裡。

  兩人在船頭再次交手,謝停杯一路奔行百餘里,幾乎耗盡力氣,又不敢進入裝滿疫屍的船艙,只能在甲板上與何不醫拼命。

  他肩上中了一掌,劍也被毒物腐蝕出幾個缺口。

  最終,謝停杯拼了命,將何不醫一劍刺入江中。

  可第一條船距離碼頭,已只剩下不到一里,另外兩條船也緊隨其後。

  岸上的人不斷叫他跳船逃生,謝停杯卻從甲板上撿起一隻火把。

  台下漸漸安靜。

  白衣武生提著火把,看了一眼遠處的平江城,又看了一眼腳下的三艘船。

  他笑著唱道:

  「今日縱葬身火海,謝某也無怨無悔,只要平江十萬百姓平安,我這條命,便算沒有白丟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將火把扔進船艙。

  後台有人揚起大片紅綢,鼓聲如雷!

  三名戲子舉著紅綢繞場狂奔,火焰頓時從第一艘船蔓延到第二艘、第三艘。

  台下眾人紛紛站起,陳阿牛也伸長了脖子,想看謝停杯接下來怎樣從火船上逃走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滴雨落在他臉上,緊接著又是一滴,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瓢潑大雨轟然落下!

  「下雨了!」

  「快跑!」

  「我的凳子!」

  圍觀的人群頓時亂成一團。

  有人撐傘,有人抱孩子,有人抓起地上的銅錢便往屋檐下沖。戲班的人也顧不得再演,連忙收紅綢、搬鑼鼓、搶救來不及蓋住的戲服。

  許班主站在雨里急得直跳:「別愣著,趕緊搬箱子!」

  陳阿牛這才回過神,和周遠一起衝到場中,一人抬起一隻木箱,往院裡跑去。

  剛才那個年輕雜役也在幫忙,只是別人都在可惜這齣戲沒演完,他看起來卻十分高興。

  他將一面銅鑼夾在腋下,笑道:「這雨下得好。」

  陳阿牛扛著箱子經過,忍不住問:「你不喜歡謝少俠?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?」

  年輕雜役瞪大眼睛:「謝少俠武功高,人又俊,心地也好,附近誰不喜歡他?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不喜歡這戲?」

  「我是不喜歡他們這麼演。」

  年輕雜役還想說些什麼,雨水忽然順著屋檐潑了下來,正澆在他頭上。

  他抹了一把臉:「哎喲,雨真大了!別聊了,趕緊搬!」

  說完,他抱著銅鑼便往院中跑,陳阿牛也被淋得滿頭滿臉,跟著往院子裡跑去。


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