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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會過日子的人

2026-09-02 04:29:04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三人進城以後,先去了官府,那柄重劍,陳阿牛需要交給衙門。

  周遠看著衙門口站崗的差役,腳步漸漸慢下來。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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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大家都知道黑風寨是沈鶴年滅的。」

  陳阿牛點頭:「就是他滅的。」

  周遠有些緊張:「這柄劍也是他從黑風寨帶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可現在沈鶴年不見了,劍卻在我們手裡。」

  周遠壓低聲音:「他們要是問起來,可能不太好解釋。」

  陳阿牛反問道:「有什麼不好解釋的?」

  「你怎麼說?」周遠也問。

  陳阿牛不以為意:「就說沈大俠手上的事情多,托我們把劍送來。」

  周遠滿臉不解:「他們會信?」

  「為什麼不信?」

  陳阿牛不覺得這是什麼事:「沈大俠那麼忙,總不能什麼事情都親自做。」

  周遠還是覺得有些不妥。

  他從小在客棧里見過形形色色的人,知道官差並不都好說話,東西要是牽扯到一位成名大俠,問上幾句還是輕的,真遇見個喜歡刨根問底的,說不定還會把他們扣下來。

  可陳阿牛已經拖著重劍往衙門裡走了,周遠只能趕緊跟上。

  結果事情比他們想像中還要簡單。

  捕頭聽說這重劍是沈鶴年托他們送來的,連連點頭,甚至沒有問沈鶴年去了哪裡。

  黑風寨被滅的消息早已經傳開,衙門正愁找不到寨中那幾件有名的兵器,如今重劍送到,他們只當沈鶴年又忙著追查余匪,隨手把事情交給了路上遇見的人。

  捕頭驗過劍,又叫人取了十兩賞銀。

  銀子不算多,但陳阿牛很滿意。

  他把銀子收好以後,還問了一句:「以後再撿到這種劍,也有賞錢嗎?」

  捕頭愣了愣,答:「得看是誰的劍。」


  陳阿牛用力點頭:「那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走出衙門,周遠回頭看了好幾次,直到走出半條街,他才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師父,你一點都不怕嗎?」他小心地問道。

  陳阿牛有些不解: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他們問沈大俠去了哪裡。」

  「問了就說不知道。」

  陳阿牛答得很自然:「我本來就不知道他平常要去哪裡。」

  周遠想了想,發現這話竟也沒錯。

  沈鶴年已經死了,但他們的確不知道沈鶴年原本準備去哪裡。

  陳阿牛帶著兄妹二人去了車馬行。

  他原本想買一輛新車,新車看著結實,車廂也乾淨,輪子上還刷了一層新漆,可車行夥計張口要四十五兩,這就讓他猶豫了。

  他圍著車轉了三圈,又趴下去看車軸,看完以後,他站起來,搖了搖頭:「不值。」

  夥計立刻道:「這可是上好的榆木,車軸也是新換的!」

  「木頭是新的,鐵箍不是。」

  陳阿牛用手指敲了敲車輪:「外面打磨過,裡面已經有裂紋了,拉空車沒事,裝重一些,走上幾百里就會松。」

  夥計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  「哪有的事……」

  陳阿牛沒有同他爭,轉身去看旁邊的舊車。

  舊車看起來難看,車廂上的漆掉了大半,頂棚也補過兩塊,但車軸還算結實,輪子沒有歪,底下的木樑也沒有蟲眼。

  車行夥計要二十八兩。

  陳阿牛蹲在車旁算了很久。

  二十八兩,能買許多餅,也夠住很多天客棧。

  他正準備講價,周小滿忽然走了過來。

  她在車邊看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補過的頂棚:「這塊布漏水。」

  夥計道:「只是看著舊,雨淋不進來。」

  周小滿不聽他解釋,直接說:「拿水試試。」

  夥計不肯,周小滿也不說話,就站在車邊看著他。


  她個子不高,臉也瘦,平時總跟在周遠後面,很少主動開口,可她一動不動盯著人的時候,反而讓人有些不自在。

  夥計被看了一會兒,只好讓人提來一桶水。

  水澆上去,頂棚很快滲出一條細細的水線。

  周小滿又指了指車門:「門扣也是壞的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還能關嗎?」

  「走山路會自己開。」

  她又鑽進車廂里,蹲下來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裡面有霉味,草蓆得換。」

  「這、這都是小事……」夥計頭上開始冒汗了。

  「車轅也磨了。」

  周小滿出來以後,看向夥計:「十八兩。」

  夥計差點跳起來:「這可是能跑遠路的車!二十八兩已經是實價了!」

  周小滿點點頭:「那我們去別家。」

  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
  陳阿牛看了她一眼,也跟著走。

  周遠雖然不明白妹妹心裡算到了多少,但還是立即跟上。

  三個人剛走到門口,車行夥計便追了出來,大喊:「二十五兩!」

  周小滿回過頭,飛快道:「十九兩。」

  夥計大怒:「哪有這麼講價的!」

  周小滿也很生氣:「頂棚漏水,門扣壞了,車裡發霉,車轅還要補,我們還要另花錢的。」

  夥計想了想,一咬牙:「二十三兩,不能再少!」

  周小滿眯起眼想了想,說道:「再送一張新草蓆,兩塊防雨油布,一捆備用麻繩。」

  夥計咬著牙:「二十二兩!不送東西!」

  周小滿說:「不送東西,只能二十兩。」

  夥計累了,一揮手:「得了,二十二兩,草蓆、油布和繩子都送!」




  陳阿牛還在心裡算。

  若是二十二兩,再加上修補車轅的錢,比買那輛新車省下二十多兩,車軸和輪子都是好的,其他小毛病,他自己就能修。

  他點了點頭:「買。」

  周小滿這才掏出錢。

  付錢的時候,她還讓夥計把兩塊油布展開看過,確認沒有破洞,麻繩也親手扯了扯。

  陳阿牛站在一旁,越看越滿意。

  離開車馬行以後,他忍不住說道:「小滿,你很會買東西。」

  周小滿坐在車轅邊,把剩下的銀子一枚枚收好,聞言點頭道:「以前客棧買米、買菜,都是我去。」

  周遠笑道:「她平時不愛說話,講價的時候可厲害,鎮上賣菜的見了她,都先把價錢降下來。」

  周小滿瞥了哥哥一眼:「你去買,三十文的東西能花四十文。」

  「我那是跟人聊得好,多給一點。」

  「多給的錢也是錢。」

  周遠頓時不說話了。

  陳阿牛很贊同:「對,多給的錢也是錢。」

  他忽然覺得,收下這兩個徒弟,好像確實不虧。

  周遠能提前想到官府可能盤問,走在路上也會留意哪裡有客棧,哪裡能補草料,哪裡的人看著不像好人。

  周小滿話少,卻知道什麼東西該買,什麼東西可以不買,連一塊油布值多少文都算得清楚。

  都是會過日子的人,陳阿牛喜歡會過日子的人。

  他們又買了乾糧、水囊和幾件換洗衣裳。

  陳阿牛原本只想買些硬餅,但周遠提醒他,去平江城要走三百多里,路上未必處處有店,光吃硬餅容易生病,最好再買些鹽、干肉和能久放的醃菜。

  周小滿則添了一口小鐵鍋、三隻粗瓷碗、一把針線、火石、燈油和兩包驅蟲藥。

  陳阿牛看著東西越來越多,眉頭越皺越緊:「這些都要錢。」

  「路上再買更貴。」周小滿說道。

  「針線也要?」

  「衣裳破了,不能一直露著。」

  「碗呢?」

  「三個人不能輪著用一個。」

  「小鐵鍋呢?」

  「客棧的飯貴。」

  陳阿牛聽到這一句,立刻不再反對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三人把最後一件行李裝上馬車。

  陳阿牛檢查了車輪,又在車軸上添了些油,兩匹棗紅馬套上車以後,顯得輕鬆許多。

  周遠想坐在車轅上學著趕車,陳阿牛讓他試了試,車剛走出十幾步,右邊那匹馬便開始偏向路旁的菜攤,嚇得賣菜老婦連聲叫罵。

  陳阿牛趕緊接過韁繩,瞪了他一眼:「你以前不是說會趕驢嗎?」

  「驢走得慢……」

  周遠有些尷尬:「而且我家的驢不敢偷菜。」

  周小滿坐在車廂里說道:「它不是不敢,是你沒看見。」

  三人就這麼出了城。

  最初半日,天氣還算晴朗,官道兩旁都是稻田,水渠里流著清亮的水,偶爾能見到趕著牛的農人,陳阿牛心情不錯,一邊趕車,一邊教周遠怎樣看馬耳朵、聽馬喘氣。

  周遠學得很認真,周小滿坐在車廂里,把買來的乾糧分成幾份,又把銀子重新數了一遍。

  午後,天色忽然暗了下來,遠處烏雲壓過山頭,風裡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。

  陳阿牛抬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要下雨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。

  三人急忙蓋好油布。

  周遠和周小滿鑽進車廂,陳阿牛披著蓑衣繼續趕車,雨越來越大,官道很快變成一片泥濘,車輪陷進去幾次,都得三個人一起下來推。

  等他們趕到前面的小鎮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陳阿牛的蓑衣沒有蓋住褲腿,渾身濕了大半,周遠推車時摔了一跤,半邊身子全是泥,只有周小滿身上還算乾淨。她力氣小,下來也推不動車,便留在車廂里抱著銀錢和乾糧,免得油布滑開,東西全被雨水泡壞。

  客棧里擠滿了避雨的人。

  掌柜說,前面的黃花江漲了水,渡口已經停船,陸上的木橋一時半會兒修不好,江水退穩以後,或許有些大船能開。

  這場雨若不停,他們最少要在鎮上多住兩三天。

  陳阿牛聽完,第一句話便問:「住店一晚多少錢?」

  「通鋪一人三十文,馬料另算。」

  「車呢?」

  「停在後院,十文。」

  陳阿牛站在櫃檯前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三個人,一晚九十文。

  兩匹馬的草料還要錢,車也要錢,吃飯更要錢。

  多待一天,錢便少一些。

  多待三天,便少得更多。

  周遠在旁邊勸道:「師父,不用怕,我們還有錢。」

  「再有錢,也會花完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今天少一百文,明天再少一百文,一直少,遲早就沒了。」

  周小滿站在旁邊,神情也有些凝重,她顯然覺得陳阿牛說得對。

  三人最後只開了一間最小的房。

  周遠和陳阿牛睡地上,周小滿睡床,飯也沒在客棧里買,只借後院的灶,用小鐵鍋煮了些乾糧和醃菜。

  雨一直下,屋檐上的水連成了一條線。

  陳阿牛坐在門檻上,看著院中的積水,心情不太好。

  他剛有一輛馬車,剛有兩個徒弟,銀子看著也不少,可還沒走出多遠,就被一場雨攔住了。

  周遠坐在旁邊,安慰道:「雨總會停的。」

  「停了也得等水退。」

  「那就多住兩天。」

  「多住兩天要錢。」

  第二天早上,雨依然沒有變小。

  周小滿吃完早飯,忽然披上油布,往外走。

  周遠問:「你去哪?」

  「找活。」

  「下這麼大雨,哪有活?」

  周小滿不理他,已經出了門。

  陳阿牛看著她的背影,問:「她一直這樣嗎?」

  「以前客棧生意不好,她就去給別人洗衣服、擇菜。」

  周遠無奈地說道:「她見不得錢只出不進。」

  陳阿牛又一次覺得,這個徒弟收得很好。

  過了小半個時辰,周小滿回來了,她的褲腳沾了泥,頭髮也被雨水打濕,眼睛卻比出門時亮了一些。

  「鎮東頭有個戲班子!」

  她飛快地說道:「他們也要去平江城,在招工!」

  周遠不解地問:「路都斷了,他們怎麼去?」

  「他們原本準備走官道,現在打算改走水路。」

  「黃花江不是漲水了嗎?」

  「要等兩天,水穩一些,會有大船開。」

  周小滿繼續說道:「他們原來雇了六個雜工,聽說要走水路,有三四個不願意去,說是江上鬧水匪,他們害怕,已經走了,戲班缺人搬箱子、照看車馬、燒火做飯。」

  陳阿牛最關心另一件事:「給多少錢?」

  「管吃住的。」

  周小滿立即回答道:「而且到了平江城,每人再給八百文!」

  陳阿牛眼睛一亮,立即站了起來。

  三個人便是二兩多。

  路上不用出飯錢,也不用出住店的錢。

  最重要的是,他們本來就要去平江城。

  「他們要我們嗎?」

  「還不知道。」

  周小滿說:「我只說我們有三個人,有兩匹馬,還有一輛自己的車,能搬著運些東西,班主讓我們過去看看。」

  陳阿牛低頭想了一會兒。

  其實沒什麼好想的,他已經把外衣穿上了。

  「走!一定要進這個戲班子,還能一邊賺錢,一邊趕路!」

  自己要走的路可長著,不會過日子,那是不行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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