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半月過去。
北境與西番的大軍已抵達前線,戰事一觸即發。
帝都之內,科舉的籌備也如火如荼,各州府的告示貼遍了郡縣街巷,天下士子聞風而動,無不翹首以盼。
這日御書房內,周伯庸捧著帳冊躬身回話:「陛下,各大世家認捐的銀兩已陸續入庫,臣已分批發往九州各地驛站。臣與國舅爺議定,各州驛站專設科考接引點,查核士子身份文書,但凡家境貧寒、路途遙遠者,食宿車馬一概由公中出錢,分文不取。學業優異、素有才名的寒門子弟,還可額外領取一筆紙筆補貼,絕不讓一人因貧棄考。」
「好。」楚驍放下硃筆,臉上露出笑意,「這事辦得妥當。天下寒士苦無門路久矣,咱們不能讓銀子寒了讀書人的心。」
他指尖點了點案上的考題初稿,又道:「還有你們擬定的考題,朕看過了。太文縐縐了,儘是些辭賦典章,不接地氣。咱們選的是治理地方的官員,不是吟詩作對的清客。經義可以考,但比重不能大,核心要考治國實務、時局對策,讓他們說說糧荒怎麼救、流民怎麼安、刑案怎麼斷,要結合眼下的國情答。」
「另外,」楚驍頓了頓,語氣鄭重,「入仕者,德在才先。不能只看考卷答得好不好,品性、家世、平素口碑,都要查清楚。嗯……這個叫政審,政審過關了,才能入朝為官。」
「政審?」周伯庸愣了一下,隨即撫掌笑道,「陛下這詞用得貼切!德才兼備,德字當頭,確是這個道理。臣回去便牽頭擬定細則,各州郡縣配合核查,務必把好這道關。」
說罷周伯庸躬身告退,殿外暗影里的溫疏珩這才閃身而入,單膝跪地行禮。
「起來吧。」楚驍抬眼看他,「你要的人手、兵籍、密檔,朕都批下去了。護龍衛架子也搭起來了,該動起來了。方才朕和周卿說的話你也聽見了,各州寒門士子的路費補助,你派人暗中盯著,務必把每一兩銀子都花在真正貧寒的學子身上。有錢的士子一個子兒都不能給,公家的錢,要用在刀刃上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溫疏珩沉聲應下。
「還有各大世家的底細,田產、私礦、暗帳,你抓緊查。」楚驍指尖叩著桌沿,「護龍衛初建,人員混雜,你自己把好關,別混進別有用心的人。」
「陛下放心,臣親自甄選,絕不敢出半分差錯。」
楚驍看著他緊繃著臉、一本正經的樣子,忽然笑了,笑得溫疏珩渾身發毛,摸不著頭腦。
「陛下?」溫疏珩忐忑地抬頭,「可是臣哪裡做得不妥?」
「沒什麼不妥。」楚驍擺了擺手,帶著幾分打趣,「就是皇后跟朕說,你看上王清沅王姑娘了?」
溫疏珩臉色「唰」地就紅了,頭埋得低低的:「臣……臣有罪!臣不敢對王姑娘有非分之想!」
「喜歡一個人算什麼罪。」楚驍失笑,「王姑娘雖然那時候住在王府,但又不是王府的私產,人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,難不成還不能嫁人了?當年秦風還喜歡皇后身邊的綠蘿呢,如今不也夫妻和睦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溫疏珩面前:「皇后已經替你去探王姑娘的口風了。你呢,就踏踏實實把差事辦好,護龍衛做出成績來,等這事了了,朕親自給你賜婚,風風光光把王姑娘娶進門。」
溫疏珩猛地抬頭,眼眶都紅了,胸膛劇烈起伏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,只重重叩首,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:「臣……臣肝腦塗地,萬死不辭!以報陛下與娘娘大恩!」
「好了好了,男兒漢的,別動不動就紅眼睛。」楚驍笑著扶他一把,「走,陪朕去看看太子。這些日子忙著軍務科舉,朕都許久沒去瞧他了。」
說著便邁步往外走,溫疏珩趕緊收了情緒,快步跟上。
東宮還沒走到近前,便聽見院裡傳來清脆的童聲,一聲聲「架!架!」喊得響亮,還夾雜著孩童嬉笑起鬨的聲音。
楚驍腳步一頓,臉上還帶著笑:「哦?這小子還學會騎馬了?小小年紀,倒有幾分膽氣。」
他本是滿心歡喜,快步走過去一把推開院門。
看清院裡景象的那一刻,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翻湧而上的滔天怒火。
只見院子中央,太子楚雲穿著華貴的錦袍,騎在一個衣衫單薄、身形瘦弱的小男孩背上,手裡攥著一根細細的皮鞭,一下下抽在孩子腿側,嘴裡還喊著「快跑!駕!」。
那被當馬騎的孩子,脊背被壓得彎彎的,膝蓋和手掌都磨出了紅痕,咬著嘴唇一聲不吭,臉上滿是隱忍的痛苦,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掉淚。
旁邊圍著十幾個個穿金戴玉的孩童,都是世家子弟打扮,拍著手笑著起鬨,喊著「太子殿下威武」「再跑快點!」。
楚驍的臉,瞬間黑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凝成實質,壓得院裡的空氣都彷佛凝固了。
「混帳!!!」
一聲暴喝,震得滿院孩童瞬間噤聲。
楚雲嚇得一哆嗦,從那孩子背上滑了下來,手裡的皮鞭都掉在了地上。他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,揉了揉眼睛,小跑著湊過去,帶著幾分撒嬌:「父皇!您怎麼來了?兒臣在騎馬玩呢!」
「騎馬?」楚驍氣得胸口起伏,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人拎起,反手撿起地上的皮鞭,手腕一揚,「啪」地一聲狠狠抽了下去。
他目光掃過旁邊那幾個衣著華貴、嚇得瑟瑟發抖的世家子弟,又看了看滿地的玩具禮品,心裡瞬間就明白了。
世家子弟家裡有錢,變著法兒送東西討好太子,日日圍著楚雲轉;而那家境貧寒,拿不出貴重物件的孩子,便成了被欺負、被取樂的對象。
盛怒之下他失了分寸,這一鞭力道極重。楚雲身上織錦的袍子瞬間裂開一道口子,殷紅的血痕立刻從布料下滲了出來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「哇啊——!」
楚雲疼得渾身猛地一抽,撕心裂肺地哭起來,身子蜷縮著不住發抖。
「陛下!使不得啊陛下!」旁邊的老太監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撲上來抱住楚驍的腿,「太子殿下還小,您這力道會打壞他的!求您息怒啊!」
「滾開!」楚驍一腳將人踹開,眼睛裡布滿血絲,「朕今天就是要打醒他!連忠烈之後都敢欺辱,將來還有什麼事他做不出來!」
他揚手還要再打,溫疏珩快步衝上來,死死攥住他的手腕,單膝跪地急聲道:「陛下!太子有錯,慢慢教就是了,千萬彆氣壞了龍體!」
就在這時,一道細細的、帶著哭腔的聲音怯生生響了起來:
「陛下……您別打太子殿下了……」
滿院皆靜。
眾人愕然轉頭,說話的竟是那個被當馬騎的孩子。他還跪在冰冷的青磚上,膝蓋磨破了皮,沾著細碎的塵土,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,卻攥著衣角小聲替楚雲求情:「是……是我自己願意的。太子殿下……沒有欺負我……」
「我娘說了,我爹為陛下盡忠而死,是全家的驕傲,我也要誓死追隨太子殿下,如果娘知道我惹太子殿下不高興,回去會抽死我的!」
楚驍渾身一震。
他蹲下身,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孩子。洗得發白的舊衣,袖口磨出了毛邊,手掌上帶著薄薄的繭子,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卻還在替欺負他的人說好話。
楚驍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疼,連呼吸都發沉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他聲音放得極輕,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「回……回陛下,臣叫林默。」孩子小聲回答,又趕緊低下頭,怕惹陛下不快。
楚驍盯著他眉眼間的輪廓看了許久,喉結動了動:「你父親,是楚州百夫長林正?」
林默愣了一下,隨即重重地點頭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卻死死咬著嘴唇,沒讓眼淚掉下來——父親生前教他,男子漢大丈夫,流血不流淚。
楚驍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的怒火盡數化作了化不開的沉痛。
他伸出手,輕輕撫了撫林默的頭頂,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,彷佛怕碰碎了什麼。
「你父親,是個英雄。」
他聲音很低,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院子,「那年楚州救援戰,南疆草原十萬大軍打到楚州城下。你父親跟著我,明知必死,沒有退縮,跟著朕馳援楚州城。他身中七刀,腸子都流出來了,就用手裹著。」
「那一戰,三百兄弟都死了,你爹他連具完整的屍首都沒找到。」
風卷著落葉飄過院牆,院裡靜得只剩風聲。
跪著的宮女太監紛紛垂下頭。楚雲也停止了哭鬧,趴在地上怔怔地看著林默,小小的臉上還掛著淚珠。
楚驍轉頭看向楚雲,聲音發顫,卻字字如重錘,砸在每個人心上:
「朕把他接進宮來陪你讀書,是因為他父親用命換了大楚的江山,換了你如今的錦衣玉食。你騎在他身上揮鞭子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他父親是為了護著你這樣的孩子,才死在楚州城下?」
「你吃的每一口米,穿的每一寸錦,坐的這太子之位,都是千千萬萬個林正,用屍骨堆出來的!他們在前方流血犧牲,死無全屍,留下的孩子,就要在朕的皇宮裡,被你當畜生欺負?」
「朕教你讀書明理,教你敬重忠烈,你就是這麼學的?!」
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,楚驍的眼眶卻紅了。
他想起了屍橫遍野的戰場,想起了那些臨死前還喊著「保護世子」的弟兄。他打下了萬里江山,卻連烈士的遺孤都護不住,讓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受這樣的委屈。
他這個皇帝,當得算什麼?
楚雲趴在地上,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睛,看著林默默默流淚卻強撐著不哭的樣子,終於「哇」的一聲又哭了。只是這一次,不是因為身上的疼,是因為慌,因為怕,更因為說不出的愧疚。
他爬過去,小手顫巍巍地拉了拉林默的衣角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「對不住……林默,我錯了……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……」
林默愣了愣,趕緊搖頭,伸手想去扶他又不敢:「太子殿下別哭……我不疼……真的不疼……」
「太子,你就在這院裡跪著,什麼時候想明白忠烈二字怎麼寫,什麼時候起來。想不明白,就一直給朕跪著。」
楚雲屁股上的血痕浸透了錦袍,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暗紅,肩膀一抽一抽的,卻不敢再大聲哭,只咬著嘴唇掉眼淚,連哽咽都壓得極低。
「陛下!」東宮總管太監大著膽子膝行兩步,磕頭求情,「太子殿下已知錯了,他年紀小,傷口再跪下去要潰爛的!求陛下開恩,讓殿下起來上藥吧!」
旁邊的宮女嬤嬤也紛紛叩首,哭聲細碎:「求陛下開恩!」
「都住口。」楚驍聲音冷得像冰,沒有半分轉圜餘地,「朕還沒有說你們。你們還敢求情!忠烈之後受的委屈,他跪這一時半刻算得了什麼?」
楚驍深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站起身看向滿院跪著的人,聲音冷得像冰:「東宮所有侍從宮娥,知情不報,縱容太子為惡,各杖二十,罰俸半年。」
「那幾個世家子弟,即日起逐出東宮,永不許再踏入宮門半步。各自回家告訴你們父輩,教不好孩子,就別出來丟人現眼。」
眾人不敢再言,只得低著頭,看著小小的孩子跪在冰涼的青磚上,背上的血跡越滲越明顯,身子晃了晃,又強撐著挺直了些——他知道自己錯了,父皇是真的生氣了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日頭漸漸西斜。
楚雲的臉色越來越白,嘴唇都沒了血色,膝蓋早已麻得失去知覺,全憑著一股勁兒硬撐。旁邊伺候的人急得團團轉,卻誰也不敢再觸陛下的霉頭。
人群後頭,一位侍衛看著溫疏珩,壓著聲音急道:「溫大人,這可怎麼好?陛下這次是動了真怒,再跪下去殿下身子哪裡受得了!」
溫疏珩抹了把汗,壓低聲音:「沒用的,陛下打定的主意,誰求情都不好使。滿朝文武來都沒用……除非……」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想到了一個人。
「快,悄悄從側門出去,去請皇后娘娘!」溫疏珩聲音發顫,「快去!這會兒也就皇后娘娘能勸得動陛下了!慢一步,殿下真要落下病根了!」
侍衛不敢耽擱,貓著腰順著院牆根兒,一溜煙兒往坤寧宮的方向跑去。
院子裡,楚驍負手站在階前,背影冷硬如鐵。
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楚雲,看著青磚上那刺目的血跡,指尖攥得發白,卻半步不退。
他是帝王,更是父親。
可他首先是大楚的皇帝。
有些底線,半分都不能讓。
有些道理,必須刻進骨頭裡。
忠烈之血不能白流,烈士遺孤,半分委屈都不該受。
這是他打江山時就立下的誓言,也是他教給太子的第一課。風卷著晚風吹過庭院,捲起地上細碎的塵土。楚雲小小的身子晃了晃,終究還是咬牙撐著,沒有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