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靜了片刻,楚驍望著殿外沉沉宮闕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朕何嘗不懂你說的平衡之道。可你們知道嗎?中州幾大世家的存銀加起來,已經快要追上國庫總數。鄭家、吳家,還有其餘幾大望族,卻有從龍有功是不假,可你們是否知道,他們趁著戰亂年間男丁凋零、百姓無力耕作,低價兼併了多少良田土地?」
「你們講的徐徐圖之朕又何嘗不明白,可拖來拖去,拖到最後,土地盡數歸了世家,百姓只剩一身力氣,年年耕種卻吃不飽飯。朕算過一筆帳,就算明年風調雨順、五穀豐登,落到百姓手裡的存糧也不過三四成,剩下的要麼交稅,要麼被世家以各種名目收走。反倒那些占地萬畝的大族,靠著各種法子合理避稅,錢糧越積越多。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」
「若是再讓他們的子侄借著舉薦入朝,把持官位,世家勢力只會愈發膨脹,尾大不掉。」楚驍抬眼看向二人,語氣斬釘截鐵,「此次恩科,不問出身,不看門第,只論才學。寒門士子也好,世家子弟也罷,考卷面前人人平等。」
周伯庸與陳老太傅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。
他們不是不懂其中弊端,只是歷朝積弊已久,誰也不敢輕易動這盤根錯節的世家格局。可陛下剛開國便要動這塊硬骨頭,這份魄力,實在遠超常人。
二人沉默片刻,齊齊躬身:「陛下既有此雄心壯志,臣等二人肝腦塗地。」
周伯庸頓了頓,又道:「只是此事干係重大,阻力必然不小。要想推行順暢,需得有個分量足夠的世家帶頭表率,先破了這層堅冰。」
說著,二人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柳映雪身上。
柳映雪正端著茶盞抿了一口,見狀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:「二位大人這是看著本宮做什麼?」
陳老太傅撫著鬍鬚,鄭重道:「柳家本就是楚州第一大族,如今娘娘位居中宮,柳家更是國之貴戚,隱然有天下第一世家之勢。若柳家能帶頭響應恩科、支持朝廷取士之策,其餘世家便沒了說辭,阻力會小上大半。」
柳映雪聞言,莞爾一笑:「說起來,我前幾日還聽父親來信提過,中州不少世家都派了管事專程去楚州,拜訪我父親與兄長。見不著正主的,便拐彎抹角去找族中遠親,無非是想探探朝廷口風,攀攀柳家的關係。」
她放下茶盞,語氣輕鬆:「這有何難。之前兄長說想來帝都拜見陛下,算算日程,不日便到,這件事就交由兄長去做。」
周伯庸剛要鬆口氣,卻聽柳映雪又道:「不過本宮覺得,只靠柳家帶頭還不夠。如今國庫空虛,寒門士子家境貧寒,就算過了鄉試、郡試,千里迢迢來帝都赴考,單是路上盤纏就是一道坎。世家大族既然家資豐厚,何不趁此機會讓他們出點血,由各州世家聯手,包攬本州赴考士子的路費食宿?」
「這……恐怕很難。」周伯庸眉頭微皺,「世家素來惜財,平白讓他們掏銀子資助寒門士子,怕是無人願意。」
柳映雪卻笑而不語,只輕輕搖了搖頭:「二位大人只管拭目以待便是。」
楚驍坐在主位,聽得饒有興致,挑眉笑道:「映雪,怎麼還跟朕賣起關子了?」
「陛下只管安心籌備戰事便是。」柳映雪眉眼彎彎,語氣篤定,「前朝後宮各司其職,前朝的事陛下操勞,這後宮與世家周旋的事,就交給我和兄長去辦。保證辦得妥妥噹噹,不讓陛下分心。」
笑談過後,楚驍神色一正,又轉回科舉之事:「還有一事,朕要說清楚。讀書不能讀死書,選官也不能只選會作詩寫文章的。為官理政,重在實務,要懂治理、會斷案、能安民。」
「此次恩科,除了經義、策論,還要單列幾科,專門招錄專精實務的人才。懂水利建築的、懂醫術藥典的、懂農桑耕種的、懂天文曆法的……只要有一技之長,能為朝廷所用,都是人才,都要擇優錄用。不能讓這些本事,埋沒在民間。」
周伯庸與陳老太傅聞言,皆是眼前一亮。
歷朝科舉皆重文章辭賦,輕實務技藝,陛下此舉,堪稱破天荒。
一旁的李牧坐了半晌,聽著科舉、世家、寒門這些事,只覺得頭昏腦漲。他一個沙場老將,哪裡懂這些文縐縐的道道,心裡直犯嘀咕:陛下叫我來做什麼,這些事我一竅不通,倒不如讓我去前線砍殺來得痛快。
正走神間,忽聽楚驍話鋒一轉,笑著看向他:「李老將軍,你方才不是一直嚷著沒事做嗎?朕這裡,正好有一樁大事要交給你。」
李牧猛地回神,瞬間坐直了身子:「陛下請吩咐!臣萬死不辭!」
「文有文狀元,武有武狀元。」楚驍緩緩道,「歷朝歷代,往往天下平定之後,便重文輕武,軍備廢弛,久而久之國力便弱了。朕偏不如此。此次恩科開文舉,同時也要開武舉,選拔天下勇武之士,充實軍中,為大楚培養後繼將才。」
他看著李牧,語氣鄭重:「這件事,旁人做朕不放心。你戎馬一生,閱人無數,武功、兵法、騎射樣樣精通,武舉的章程制定、考核選拔,就由你全權負責。務必要選出真正有本事的人,不能選些花拳繡腿的庸才。」
李牧眼睛瞬間亮了,腰杆挺得筆直,方才的失落憋屈一掃而空,當即抱拳高聲應道:
「臣遵旨!陛下放心,臣定將武舉辦得漂漂亮亮,選出一批能征善戰的好苗子,絕不給陛下丟臉!」
那模樣,活像得了出徵聖旨一般,精神抖擻,連鬢邊白髮都透著意氣風發。
楚驍看著他這副樣子,忍不住失笑。
這位老將軍,果然還是離不了兵戈武事。
殿中氣氛漸漸舒展。
恩科取士、實科選材、武舉強軍,一樁樁新政漸漸成型。
新生的大楚王朝,不止要靠鐵騎掃平邊患,更要靠人才穩住江山。
萬里征途,才剛剛開始。
待周伯庸、陳老太傅與李牧三人躬身告退,殿內宮人也盡數屏退,偏殿裡只剩下楚驍與柳映雪二人。楚驍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。
「朕豈會不知世家盤根錯節,能量遠超表面。」他收回目光,語氣沉了幾分,「此前朕讓楚州舊臣陸明遠調任戶部暗中清查各州世家田產帳目,他回稟說,很多帳冊層層遮掩、虛實相混,根本查不透底細。我們如今看到的世家良田萬畝、存銀無數,恐怕還只是冰山一角。」
柳映雪端起茶盞遞到他手邊,輕聲問道:「那陛下的意思是?」
「文人查案,終究太講規矩,不夠狠辣,也摸不透世家暗裡的門道。」楚驍接過茶盞,卻沒喝,放在案上,「朕準備組建一個專屬的情報機構,不隸屬三省六部,直接聽命於朕一人。成員皆選武功高強、擅長偵緝探查之人,專司監察百官、暗訪世家門第,把那些藏在暗處的土地兼併、私藏錢糧、結黨營私,都給朕挖出來。」
柳映雪微微蹙眉,思忖片刻才道:「監察百官、偵緝世家,這主意是好,能替陛下盯著朝野暗處。只是這個機構權力太重,一旦用人失當,恐成禍患。再者,選兵先選將,陛下麾下的舊部,雖然個個對您忠心不二,可他們多是沙場悍將,衝鋒陷陣是好手,做這種潛伏探查、鉤心斗角的差事,還得細細挑選才是。」
「朕何嘗不知。」楚驍點頭,「原本屬意陳朝奕,他武功高強,心思縝密,又不是中原人士,在朝中無親無故,沒那麼多牽扯牽絆。可高麗那邊剛平定,地方部族人心未穩,還需他坐鎮安撫,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。」
「那秦風?李臻?」柳映雪試著提名。
楚驍搖了搖頭:「秦風性子太直,眼裡揉不得沙子,暗中偵緝終究差了幾分城府。李臻偏於統兵布陣,長於軍陣謀略,不是做細務的料子。二人征戰沙場都是一等一的人才,可做這種差事,終究不對路子。再者說,他們都是心高氣傲的沙場將領,未必願意做這種暗中監察的事。」
他垂眸沉吟片刻,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,眼中忽然一亮。
「有了。」
柳映雪抬眸:「陛下心中有人選了?」
楚驍頷首,語氣篤定,帶著幾分瞭然:
「鎮岳衛統領,溫疏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