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，皇宮內萬籟俱寂，唯有御書房燈火徹夜通明。
柳映雪在後宮等候許久，始終不見楚驍歸來歇息，放心不下，親自燉了一盅滋養參湯，提著食盒緩步前往御書房。
剛行至殿階之下，便與連夜奏事完畢、正要退朝離去的周伯庸迎面相遇。
「臣，參見皇宮娘娘！」
「周大人辛苦了，這般深夜，尚且勞碌朝堂。」柳映雪身姿溫婉，輕聲出言問候。
周伯庸連忙躬身行禮：「娘娘言重了。臣不過是建言獻策，真正定奪國策、操勞社稷的，是陛下。臣不敢稱辛苦，先行告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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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，周伯庸躬身一禮，轉身踏步離去，消失在夜色長廊之中。
柳映雪抬手輕掀殿簾，緩步走入御書房內。
殿內燭火搖曳，楚驍端坐龍椅之上，眉頭緊緊蹙起，指尖反覆摩挲批閱桌上的厚厚奏章。
柳映雪放輕腳步走上前，放下手中食盒，抬手輕輕替楚驍揉捏著酸脹緊繃的肩頸。
楚驍微微仰頭，長舒一口濁氣，卸下了幾分帝王的冷峻威嚴，滿是無奈地嘆道：「別提了，我算是徹底體會到了當皇帝的苦。古往今來無數人爭得頭破血流，想要登臨帝位，可這龍椅坐上來，才知曉是天下最累的差事。」
「比起領兵征戰、沙場廝殺，處理這些繁雜朝政、民生瑣事，要累上百倍。我倒真是懷念從前做世子的日子，清閒自在，如今日日伏案，連一身武功都快要生疏了。」
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，輕聲呢喃：「對對，就是這裡，還是你捏著最舒服。」
歇息片刻，楚驍想起太子課業，隨口問道：「對了，雲兒近日讀書習學如何？可有長進？」
柳映雪聞言輕笑，手上動作未停：「課業還算紮實，就是性子太過頑皮跳脫。你挑選的那些當世大儒，個個恪守禮法，卻都心軟謹慎，誰敢真的責罰儲君？平日裡都是順著他、哄著他讀書，管束終究是鬆了些。」
「那可不行。」楚驍當即正色，眉宇間帶著幾分嚴苛，「治學修身，容不得半點縱容懈怠。讀書求學，哪有哄著慣著的道理？映雪，你可不能太過寵溺縱容他。」
柳映雪忍不住打趣道：「陛下還好意思說我？前幾日我罰雲兒殿前罰站思過，不過短短片刻，你就心疼得不行，連連勸我好了好了，差不多就行了，生怕累到他、委屈他。」
一句話說得楚驍瞬間語塞，耳根微微泛紅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兩世浮沉，歷盡滄桑，楚雲是他此生第一個孩兒，更是大楚未來的儲君。縱然他深知嚴教方能成才，可心底的疼愛與柔軟，終究難以克制。
「我近日思慮再三，打算給雲兒挑選一批伴讀，入宮陪他一同讀書習學。」
「伴讀？」柳映雪微微一怔。
「沒錯。」楚驍頷首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思緒深遠，「方才我正與周伯庸商議此事。自我登基開國以來，一直未曾大肆封賞世家，久而久之，各大族心中難免生出怨言與隔閡。我打算甄選一批與雲兒年紀相仿的世家子弟，召入宮中擔任太子伴讀。」
柳映雪瞬間領會其中深意，緩緩點頭：「陛下此舉甚好。太子伴讀，於各大世家而言，是無上尊榮。他日雲兒登基理政，必然會眷顧這些自幼相伴的臣子子弟，足以安撫世家人心。」
「你只說對了一半。」楚驍語氣沉穩，「我這般做，一是安撫世家，讓他們知曉朝廷未曾遺忘其從龍之功；二來，絕不能讓雲兒只困在世族圈層之中。世家利益固化，往往與底層百姓相悖。」
「我還要遴選陳潼、李牧等開國功勳的孫輩，以及沙場陣亡將士家中品性端正、聰慧過人的孩童，一同入宮為伴讀。」
柳映雪眼中一亮，由衷讚許：「此乃萬全之策。如此一來，雲兒自幼便能接觸世家權貴、功勳將士、寒門遺孤等不同圈層的人，眼界開闊，深諳民情世故。同時，天下百姓與將士也能看到，陛下善待功臣、撫恤忠烈遺孤，心懷萬民、不忘舊功。」
楚驍心頭一暖，反手握住柳映雪的手，語氣帶著幾分倦意與情誼：「夜深了，別走了，留下來陪陪我。」
柳映雪臉頰微紅，輕輕抽回手，柔聲推脫：「今日不行。雲兒在宮中整日無趣，午後便鬧著回舊王府玩耍了，我得親自過去接他回宮。陛下若是實在孤寂，我便挑幾名容貌秀麗、性情溫順的宮女前來侍奉？」
楚驍當即輕咳兩聲，連忙擺手：「不用不用，大可不必。」
柳映雪看著他略顯窘迫的模樣，莞爾一笑：「那陛下早些歇息，我先去王府接雲兒。」
言罷，她整理好食盒，轉身緩步離開御書房，乘輦前往舊時楚王府。
王府燈火通明，下人各司其職。
柳映雪剛踏入府門，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。
「娘娘，您回來了。」
來人正是綠蘿。
柳映雪目光一掃，當即注意到庭院正中，一名婢女雙膝跪地，身姿緊繃，正是東宮侍女雲袖。她垂首伏地，不敢抬頭。
柳映雪腳步微頓，輕聲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威儀：「綠蘿，這般深夜，你不在將軍府歇息，特意趕來王府，所為何事？」
她目光落於跪地的雲袖身上，淡淡追問：「還有你，深夜跪在此處，可是有什麼急事要稟？」
雲袖渾身一顫，重重叩首，聲音發顫：「娘娘，奴婢有罪！是.........！」
聽完雲袖的話，柳映雪周身溫婉的氣息驟然散盡。
她素來性情柔和，待人寬厚，入主中宮以來，從未當眾動怒，可此刻眉眼瞬間復上一層凜冽寒霜，聲音陡然拔高，滿是雷霆震怒：「好大的膽子！區區地方紈絝、一介小小校尉家屬，也敢當眾對陛下不敬，驚擾公主！你們究竟長了幾個腦袋！」
一聲怒斥，震得庭院燈火搖曳，風聲凝滯。
滿堂下人瞬間嚇得魂飛魄散，綠蘿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原本跪伏在地的雲袖更是渾身發抖，連連磕頭，額頭重重撞在青石地磚上，不多時便磕出鮮紅血跡，浸染地面。
不遠處，剛剛還蹦蹦跳跳、想要撲進母后懷中撒嬌的楚雲，驟然僵在原地。他從未見過溫柔和善的母后發怒，一雙大眼睛瞪得圓圓的，手足無措站在原地。
隨同前來、躲在後方的劉生，早已嚇得雙腿發軟，渾身哆嗦，牙齒不停打顫，哆哆嗦嗦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，整個人幾近癱軟。
周虎更是面如死灰，狠狠磕頭不止，聲音嘶啞惶恐：「娘娘恕罪！臣一家知罪！臣管束不力，懇請娘娘寬恕！」
綠蘿心下大慌，急忙求情：「娘娘息怒！他們已知錯悔改，懇請娘娘從輕發落，饒他們一次！」
柳映雪冷眼掃過她：「綠蘿，你可知規矩？後宮不得干政！陛下尚未發話定奪，爾等竟敢私下斡旋，當真放肆！」
說完，她再不多看跪地的眾人一眼，伸手牽住嚇得發愣的楚雲，轉身徑直走入王府大殿。
院外眾人無人敢起身，盡數死死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。
周虎心頭怒火與悔恨交織，若眼神能殺人，他早已將闖下彌天大禍的小舅子劉生撕碎。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，生生將他、將整個家族拖入了萬丈深淵！
夜深霜重，晚風刺骨。
一眾人大氣不敢喘，死死跪伏在地，額頭血跡斑駁，身心俱疲，滿心惶恐。
綠蘿跪在最前，心底滿是無盡的後悔。她自小跟隨柳映雪，從未見過小姐這般動怒，今日一時心軟貿然求情，沒想到竟是這個結果。
不知在寒夜中跪了多久，就在眾人雙腿麻木、幾近暈厥之時，殿內終於走出一名內侍：「娘娘有旨，傳綠蘿入內覲見。」
綠蘿心頭一緊，快步走入府門。
剛踏入房中，她便雙膝跪倒，淚水險些滾落，恭敬叩首：「小姐，奴婢惹您生氣，懇請責罰！」
一句久違的「小姐」，瞬間戳中了柳映雪心底最軟的地方。
多年主僕，情同手足，從楚州風雨相伴一路走來，情誼早已勝過尋常姐妹。
柳映雪看著嚇得渾身緊繃、滿眼惶恐的綠蘿，心頭怒意漸散，伸手輕輕去扶她。
綠蘿滿心驚懼，身子僵硬不敢起身，柳映雪再次用力，才將她穩穩拉起。
「綠蘿，你我相伴多年。昔日我是楚家小姐，你是貼身侍女，可今時不同往日。我是大楚皇后，你是將軍夫人，身份早已不同往日。」
「雲袖出身低微、眼界狹隘，貿然求情尚且情有可原。可你跟著我多年，怎麼也這般糊塗？」
「我生氣的從不是你替人求情。」柳映雪輕輕嘆氣，緩緩道，「陛下尚未有半句旨意，我若私下做主赦免，外人會如何揣測？必會傳言後宮干政，說我能左右陛下決斷，僭越皇權！」
「我更氣的是你們不辨場合。此事關乎陛下顏面、瑤光公主清譽，是陛下私事，更是朝堂禁忌。」
「你可知如今帝之中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和陛下？今日你們一眾人等跪在王府門前當眾求情，聲勢浩大，分明是唯恐此事傳不遍京城！」
綠蘿渾身一震，瞬間豁然開朗。
她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。本想好心為人求情、賣個順水人情，到頭來卻是弄巧成拙。
「對不起，小姐。」綠蘿深深叩首，滿心懊悔，「是我目光短淺、思慮不周，奴婢任憑責罰。」
柳映雪看著她真摯悔過的模樣，念及多年主僕情深，終究不忍苛責。
她輕輕抬手，淡淡道：「罷了。你我情同姐妹，我知曉你心性良善、並無歹意。既然你執意想要這份人情，我便成全你。」
「你出去告知周虎、劉生一行人，此事今日就此揭過。讓他們謹記皇恩，往後恪盡職守、為國效命。若日後再有半分差錯，新舊兩帳一併清算，絕不姑息。」
綠蘿又驚又喜，重重叩首：「謝小姐！」
「好了，快些回去吧，夜深露重，莫讓秦風在家牽掛。」柳映雪擺了擺手，語氣柔和。
綠蘿再三謝恩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柳映雪神色重歸沉靜，沉聲喚道：「賀鵬程。」
一道黑影瞬間從暗處閃身而入，氣息凜冽，恭敬行禮。
此人是她貼身侍衛統領，出身鎮岳衛，武功卓絕，忠心不二，專職守護中宮安危。
「屬下在！」
柳映雪沉聲吩咐：「今夜王府之事，涉及陛下私事與皇家顏面，傳令下去，在場所有人，半句不得外泄。否則，嚴懲不貸！」
「屬下遵旨！」
柳看著窗外，忍不住嘆息，看來夫君和瑤光的事情，得早點定下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