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哼，區區市井紈絝，也敢攔聖駕。當日若是我在陛下身邊，那劉生早就是一具死屍了。」
秦風聽完前因後果，臉色陰沉得厲害，指節捏得咯咯作響。他是陛下親衛出身，最恨有人對陛下不敬，區區一個地方豪強的兒子，竟敢當眾攔路挑釁，在他看來，簡直是死不足惜。
「好了好了，知道你忠心，知道你武功高。」綠蘿給他倒了杯茶，輕聲安撫，「你跟著陛下這麼多年，還摸不清陛下的心思嗎？真要是動了怒，那劉生能活到現在？別說一個劉生，就是他姐夫那個校尉，也早就被拿下了。」
秦風指尖叩著桌沿，沉吟片刻，緩緩點頭：「你說得也對。陛下如今滿腦子都是北境、西番的戰事，哪有閒工夫跟這種跳樑小丑計較。說不定出了青寧郡，陛下就把這事忘了。」
「可不就是嘛。」綠蘿鬆了口氣，「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。就是周虎那邊，嚇得跟什麼似的，託了好幾層關係想遞句話，求個安心。」
秦風眉頭又皺了起來：「話是這麼說，可畢竟牽扯到陛下私事，我一個外臣出面，像什麼樣子？。」
「那要不……我跟雲袖一起跟娘娘提一句？」綠蘿試探著道，「娘娘素來仁厚，又是後宮之主，這點小事，娘娘一句話的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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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行。」秦風想都沒想就否決了，「你動動腦子。這事牽扯的是瑤光公主，你讓皇后娘娘去說？虧你想得出來。」
「你想哪兒去了。」綠蘿白了他一眼，壓低聲音，「娘娘本來就知道瑤光公主的事。瑤光公主為陛下做過什麼，娘娘心裡都清楚，也敬著她。」
秦風一怔，倒是沒料到這一層。
他沉默半晌，才緩緩道：「既是這樣……順水推舟送個人情，倒也不是不行。但我出面始終不妥，傳出去好說不好聽。就按你說的，你找機會跟雲袖一起給娘娘提一句，點到為止，就說地方上有這麼個人，知道錯了，嚇得不輕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綠蘿點頭，「我又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人。就是幫著遞句話，成不成全看娘娘和陛下的意思，我們半分好處都不沾。」
秦風這才臉色稍緩，指著桌上的錦盒：「這些東西，原封不動退回去。周虎那邊，就說我知道了，讓他安分守己，別再惹是生非。」
「好。」
帝都城外，一處幽靜別院。
秋日暖陽灑進庭院，廊下桂香浮動。瑤光坐在窗邊，手裡捧著一卷書。
「公主殿下，皇后娘娘駕到——」
門外侍女的通報聲，讓瑤光猛地回神。
她連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裙，快步往外走。剛到院中，就見柳映雪牽著太子楚雲，已經笑著走了進來。身後跟著幾名宮女內侍，手裡捧著大大小小的匣子。
「參見皇后娘娘，參見太子殿下。」瑤光俯身行禮。
「哎呀，快別多禮。」柳映雪快步上前，伸手扶住她，語氣親熱得很，「說了多少回了，咱們之間不用這些虛禮。你再這樣，我下次可不敢來了。」
瑤光直起身，看著眼前溫婉大氣的皇后，心裡那點侷促反倒更甚了些。
她回京有些日子了，一直住在這處別院裡，深居簡出，甚少與人往來。從前是金枝玉葉的前朝嫡公主，心高氣傲，論出身、論才貌、論學識，她自認從不輸人。可面對這位中宮皇后，她心裡總免不了幾分尷尬。
當初說好了歸隱鄉野，終究還是回來了。
柳映雪卻像是沒察覺她的不自在，牽著她的手往裡走，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，眉頭微微蹙著：「這院子看著清淨，就是布置得太素了些。夫君什麼都好，就是對這些女孩子家的細處，向來粗心。」
「這裡什麼都有，已經很好了，不敢勞娘娘費心……」
「什麼叫費心。」柳映雪打斷她，回頭吩咐宮女，「把我帶來的那些帷幔、暖爐都換上，這窗紗太薄了，秋風滲進來多涼。還有那套磁州窯的茶具，也擺上。」
她又轉頭看向瑤光：「你平日裡的膳食單子呢？拿給我看看。我這次帶了不少吃食過來，還有一位御廚，楚州口味的，手藝極好，留在你這院裡伺候。你要是想吃什麼稀奇的，外頭買不著的，只管讓人進宮說一聲，我給你送過來。」
一句接一句，全是實打實的關照，沒有半分虛情假意。
瑤光站在原地，看著柳映雪有條不紊地吩咐諸事，看著她眉眼間的真切暖意，鼻尖忽然有些發酸。
「娘娘……」瑤光輕聲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，「真的夠了。您這樣，我……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柳映雪聞言，腳步頓了頓，回頭看向她，眼底笑意溫柔又真切。
「我們雖出身不同，性子各異，可有一點是一樣的。」她輕聲道，「我們都不會害陛下，都把他放在心上，視作自己人。有這一點，就夠了。」
「更何況，當年你為了救陛下，為九葉青蓮不惜自殘身體、就憑這個，我對你再好，都不為過。」
瑤光心頭一震，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發顫。
柳映雪卻話鋒一轉，輕笑一聲：「對了，我今日前來，其實還有一事，想請你幫個忙。」
她側身朝身後招了招手：「雲兒，過來，見過老師。」
楚雲邁著小短腿跑上前，規規矩矩地對著瑤光深深一揖，奶聲奶氣地道：「學生楚雲，拜見先生！」
瑤光慌忙側身，伸手去扶：「殿下快起來！」
她又驚又疑，看向柳映雪：「娘娘，這是何意？雲兒乃是儲君，自有當世大儒教導，我何德何能，敢做太子之師？」
「姐姐這話就過謙了。」柳映雪扶住她的手，語氣懇切，「雲兒這孩子，打小就皮，尋常太傅只敢照著書本教，罵不敢罵、罰不敢罰，教出來的都是死道理。可姐姐不一樣，你出身皇室，長於深宮，見慣了朝堂權謀、治國之道，眼界、見識都遠勝尋常儒臣。」
「我不像你，讀的是帝王書、懂的是制衡術。我出生商賈，教不了他治國安邦的真本事。思來想去，這世上，再沒有比姐姐更合適的人了。」
她望著瑤光，眼底帶著幾分懇求：「怎麼？我第一次開口求姐姐，姐姐就要拒絕我嗎？」
「娘娘言重了。」瑤光沉默片刻，終是輕輕點頭，「娘娘不棄，我……遵命便是。」
「這就好。」柳映雪展顏一笑，「只是你這別院離宮遠，雲兒來回奔波也不便。過些日子宮裡收拾妥當，我找個合適的機會便派人接你進宮，住到偏殿去，也方便日日教導雲兒。」
二人又說了會兒閒話，從詩書說到風物，倒也投機。眼看日頭偏西，柳映雪便起身告辭。
瑤光一路送到院門外。
楚雲趴在宮女懷裡，揮著小胖手，奶聲奶氣地喊：「先生再見！」
瑤光站在原地，望著柳映雪的車駕漸漸遠去，久久沒有回身。
秋風捲起她的衣袂，心底卻是翻湧不息。
她才高八斗嗎？論才學，陳老太傅、周伯庸哪一個不是當世大儒？論治國，楚驍坐擁天下，何需她一個前朝公主來教太子？
柳映雪哪裡是缺老師。
她是要給她一個名正言順進宮的身份——不是楚驍藏在別院的女人，而是太子的授業先生。
一來，是向天下人彰顯陛下用人不疑，唯才是舉，哪怕是前朝公主，是一個女子，只要有才便能為大楚所用；二來，也是堵了悠悠眾口，讓那些非議她以色侍君、暗惑君心的話，再難出口。
這般心思，這般胸襟，這般處處為楚驍、也為她著想的周全。
瑤光輕輕閉上眼，心底一聲輕嘆。
娘娘啊……
你當真是愛極了他。
易地而處，換作是我，絕難做到這般坦蕩從容。
我一直以為自己不輸於人，論容貌、論才學、論家世，樣樣都是頂尖。可此刻我才清清楚楚地明白——
我輸了。
皇后就是皇后。
無論是對陛下的情意，還是這份胸襟氣度，我都遠遠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