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之後，宮門外車馬轔轔。
吳秉謙、鄭懷安並著另外兩三位世家家主，同乘一輛寬敞馬車。車簾一放下，幾人臉上那副朝堂上的從容得體便盡數褪去，個個皺著眉，滿臉肉疼。
「唉……」吳秉謙先嘆了口氣，「這才剛開國，先是捐糧又是捐錢，前前後後搭進去多少了？想當初帝都起事，我們幾家率先歸附，也算是有從龍之功，如今倒好，半分實利沒撈著，反倒一個勁往外掏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。」鄭懷安接話，語氣里也帶著幾分鬱氣，「我家那幾個子侄，本想著開國之後，怎麼也能謀個正經官職。結果呢？陛下登基這麼些日子，半分封賞的風聲都沒有，反倒先讓我們出錢出糧。」
旁邊一位家主苦笑一聲：「何止是沒官職。我們這些地方大族，說是入朝參議，實則既無實職也無實權，日日上朝站班，倒像是專門來出錢的工具人。」
車廂里一時沉默，氣氛鬱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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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默片刻，一位年長的家主緩緩開口：「平安就是福啊。你們別只盯著眼前這點好處，依我看，咱們這位陛下如今只是騰不出手。等北境、西番一平定，朝局穩了，騰出手來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查貪腐、清吏治。到時候，我們這些世家大族，怕是首當其衝。」
「什麼？」吳秉謙眉頭一挑，「陛下難不成要過河拆橋？我們世家好歹也出錢出力，助他拿下帝都，他總不能轉頭就收拾我們吧？」
「哼，天下世家本是一體。」鄭懷安沉聲道，「若陛下真要動世家，各州各郡的大族勢必寒心，到時候政令難行、地方生亂，我就不信陛下會不掂量掂量。我瞧著，陛下不至於如此。」
「今日不同往日了。」那年老家主搖頭嘆息，「從前前朝勢弱，世家能左右地方，可如今呢？整個大楚的兵權，全攥在陛下一人手裡。那些百戰之師，只認陛下。真要翻臉，我們又能怎麼辦？」
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半晌，吳秉謙才緩緩道：「罷了。陛下素來念舊情，我們只要安安分分配合做事，不貪不占，想來也不會無故發難。除了好好配合，我們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？」
幾人對視一眼，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。
另一邊，秦風回了自己的將軍府。
剛進院門，綠蘿便提著裙擺迎了上來，見他步履輕快，笑著問道：「今日怎麼這般高興？可是朝中有什麼喜事？」
「自然是喜事。」秦風眉眼間滿是戰意，興沖沖道，「陛下下了決心，要出兵北境、西番，兩路齊發！前些日子我復盤陛下與沈訣那一戰，頗有感悟，這些時日日夜打磨武藝，又精進了不少。這一仗，正好大顯身手！」
他說得興致勃勃，說了半天，卻沒聽見綠蘿應聲。抬頭一看，綠蘿站在原地。
「怎麼這副表情？」秦風收了笑意，上前柔聲道，「別擔心。這一仗打完，四海太平，往後便再無大的戰事，也算是我最後一次上戰場了。」
「你是不知道，」他又笑了起來，眼底帶著期許，「連陳朝奕我那曾經的副將，都封侯了。我跟著陛下南征北戰這麼多年，怎能不趁這最後一仗，再立些功勞，掙一份像樣的家業，也讓你日後風光些。」
綠蘿輕輕嘆了口氣，沒接話，只側身引他往裡走：「先別說這些了，飯菜都備好了，先吃點東西吧。」
進了屋，秦風看著滿桌精緻菜餚，愣了愣：「這麼多好菜？今兒是什麼日子，發財了？」
「哪是我們發財。」綠蘿笑著擺好碗筷，「是我剛才去跟小姐請安，我回來時候小姐特意賞了些御廚做的點心菜餚。」
「皇后娘娘？」秦風坐下，拿起筷子又放下，正色道，「以後可不許再叫小姐了。如今身份不同，尊卑有別，該叫皇后娘娘，切莫失了禮數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綠蘿抿嘴笑，「你快吃吧。對了，你方才說發財，我們倒還真『發財』了。」
她說著，轉身從內室捧出一個錦盒，打開一看，滿盒珠光寶氣，翡翠、明珠、金錠，樣樣都是上品。
秦風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「誰送的？」他聲音沉了下來。
綠蘿沒察覺他臉色不對，還笑著道：「是青寧郡一個叫周虎的校尉，托人送過來的，說想求見你一面。」
「見我？」秦風臉色徹底沉了，「我與他可並不認識！」
他「啪」地一聲合上錦盒，推了回去，語氣嚴肅：「不見。讓他立刻拿走。」
綠蘿一愣：「你怎麼連話都不讓我說完……」
「我只知道，無事獻殷勤，非奸即盜。」秦風看著她，語氣鄭重，「夫人，你可知道，陛下平生最恨的就是貪污受賄、結黨營私。你從前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，我跟著陛下南征北戰，我們倆都算是陛下和娘娘的親信。」
「陛下給我們蓋了這座宅子，賜了下人，娘娘還賜給你很多金銀，這樣的日子，從前我想都不敢想。」他指著那盒珠寶，沉聲道，「可你知道有多少人盯著我們這個位置？有多少人眼紅我們跟陛下和娘娘的關係？」
「快快差人送回去，現在就送。人，我是絕對不會見的。」
「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？」
綠蘿臉上笑意登時收了，帶著幾分委屈：「當初我跟著皇后娘娘在楚州王府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什麼能收、什麼不能碰，我心裡比誰都有數。我能隨隨便便收外人的東西嗎？」
秦風一怔，語氣緩了緩：「你不說是周虎送的嗎？」
「東西名義上是周虎備的，可他沒敢自己過來！」綠蘿坐下來，壓低了聲音，「是雲袖托人帶過來的。」
「雲袖？」秦風皺眉，「哪個雲袖？」
「就是娘娘和太子到了帝都之後，專門伺候太子楚雲的那個侍女。」綠蘿解釋道，「前幾日我進宮給娘娘送楚州帶來的土產，在花園碰見她。她性子穩，做事也仔細，特意過來跟我請教娘娘的飲食喜好，說最是佩服我。聊了幾回，人還算通透，相處得也投契。」
她抬眼看向秦風，語氣帶著幾分斟酌：「雲袖現在在娘娘那裡十分得寵，夫君你想啊，我如今嫁出府了，不在娘娘跟前伺候了。可雲袖不一樣，她日夜守在太子身邊。太子還年幼，最是依戀身邊朝夕相處的人。宮裡有這麼個說得上話的人，往後你在朝堂上，後宮有什麼動靜，娘娘和太子有什麼狀況，我們也能早些知道，總歸是沒壞處的。」
秦風眉頭擰得更緊：「憑藉你跟娘娘的情誼，還有我這些年立下的功勞，我們還要她給我透露消息，可笑！」
「我也沒說要收，更沒答應幫他辦事。就是東西先送到府上來了，我正想跟你商量，這事是推了，還是……留個人情，你不聽我說完，上來就一頓訓斥幹嘛！」
秦風無奈道：「她既然在太子身邊當差，那麼得寵，自己去找娘娘不就好了，何必送禮來找我們？恐怕不是小事吧！」
「夫君，你聽我說。」綠蘿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