兀列台面不改色，彷佛沒聽見周遭的竊竊私語，繼續道：
「早年草原與中原交戰，向來是打到哪裡，便就食於哪裡，大軍從不需要攜帶過多補給。」
這話一出，旁邊的烏力罕猛地嗆了一下，捂著嘴連聲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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兀列台啊兀列台，你是真沒半點心眼！說事就說事，提以前草原部落南下劫掠楚州的舊帳幹什麼？這不是當著陛下的面揭短嗎？
他悄悄抬眼覷了一下御座上的楚驍，心裡七上八下。
楚驍卻神色平靜，指尖輕輕叩著御案，只淡淡道：「繼續說。」
兀列台毫無察覺，依舊聲線沉厚：
「北境各部的牧場牛羊、西番諸部的糧寨存糧，皆是我軍就地補給之處。廣袤地界、千里險峰，處處都可紮營，處處皆能取食。他們的糧食，就是我們的糧食。末將以為，大軍只需帶足行軍路上的口糧即可，不必千里迢迢從後方源源不斷轉運。」
武將們聽得眼中紛紛亮起光。
好霸氣！
打到哪吃到哪，奪敵之糧以養我軍，聽著帶著幾分野氣，可沙場之上本就是強者為王。這般打法，既省了長途運糧的海量人力損耗，又能直接掏空敵人生機，釜底抽薪，痛快至極。
文臣們則面面相覷，神色複雜。
這話聽著實在粗野，形同劫掠，哪裡像是奉天承運的王師所為？可轉念一想，那些北境、西番部落，哪一年不是在我們邊境燒殺劫掠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，似乎也沒什麼不妥。只是這般行事，徹底顛覆了他們對朝廷大軍的認知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。
楚驍看著殿下神色各異的眾臣，淡淡開口：「諸位愛卿，連半月的大軍行軍口糧，朝廷都拿不出來嗎？」
殿中瞬間安靜下來。
周伯庸跪在地上，沉默良久，終是長長一嘆，叩首道：「陛下，就算要打，何不先打一處？先平北境，再定西番，分步而行，國庫與民生的壓力也能小些。兩路同時開戰，耗費實在太大了。」
「不行。」楚驍搖頭，語氣篤定，「據密報，北境諸部與西番各族早已暗中結盟，互為唇齒，只為聯手對抗我大楚。若我們只打一處，另一處必定起兵。打一處和打兩處，本就沒有分別。」
「陛下深謀遠慮，臣等不及。」周伯庸再次叩首，「既如此，臣等……遵旨便是。」
其餘文臣見狀，也紛紛叩首：「臣等遵旨！」
楚驍微微頷首，語氣緩和下來：「朕知道你們是為百姓、為國庫著想，這份心思，朕明白。但兵事不可廢，邊患不可留。往後朝堂之上，只管商議如何打、何時打、糧草如何調度，不必再議打不打。」
「臣等遵旨籌糧調兵，但是陛下，御駕親征一事，萬萬不可！陛下若不收回成命，老臣今日便是跪死在這大殿之上，也絕不同意！」
話音未落，滿殿文臣齊齊俯身，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「請陛下收回成命！」
「陛下身系天下，不可輕涉險地！」
楚驍眉峰一蹙，沉聲道：「朕是馬上皇帝，半生戎馬，出生入死，上過的戰場還少嗎？區區北境、西番，何足懼哉。諸位不必多慮。」
「陛下！」周伯庸抬起頭，滿面懇切，「陛下乃是萬民之主、大楚國本，縱然陛下武勇蓋世、天下無敵，可沙場之上刀劍無眼，萬一有分毫閃失，這大楚天下該當如何？九州百姓該依託何人？臣等懇請陛下，以江山社稷為重！」
「請陛下以社稷為重！」
文臣們伏地叩請，聲音疊在一起，震得殿中嗡嗡迴響。
楚驍見狀，無奈地轉頭看向武將班列。他本以為這幫跟著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，定會站出來替自己說話，誰料——
武將隊列里，楚風當先跨步出列：「陛下三思。」
緊跟著，陳潼、李牧、兀列台、秦風、李臻……一眾猛將紛紛出列，齊齊單膝跪地。
連烏力罕、巴圖也跟著跪下，方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班朝臣，此刻竟齊齊跪下，意見空前一致。
楚驍又氣又笑，指著他們搖頭。
楚風語氣鄭重：「陛下武勇冠絕三軍，無人不服。可帝都乃天下中樞，新朝初立，朝局離不開陛下坐鎮。萬一前方戰事有變數，後方再生亂子，誰能鎮得住各方？誰能穩得住大楚朝局？陛下一身，系天下安危，不可輕動。」
「陛下，楚將軍說得是。」烏力罕也上前一步，「如今我大楚武將雲集，能征善戰者比比皆是。兀列台、李牧、陳潼、秦風、李臻諸位將軍皆可獨當一面。區區邊患，何勞陛下親自出手？您坐鎮帝都、居中調度，便是對大軍最大的支撐。」
楚驍目光掃過殿下，跪了滿地的文武，個個神色懇切。再看兀列台、陳潼、李牧、秦風、李臻這些人，確實都是能獨當一面高手。
他沉默片刻，終是長長嘆了口氣，擺了擺手。
「罷了罷了，都起來吧。」
「朕答應你們，不親征便是。」
「散朝之後，兵部、戶部、工部即刻合議，拿出糧草調度、軍械籌備、兵源調集的章程來。三日內，朕要看到細則。」
「臣等遵旨！」
滿朝文武齊聲應諾，聲震殿宇。
晨光正好，透過殿門灑在金磚之上，落在每一個人肩頭。
大楚開國後的第一聲戰鼓，已然在無聲中，緩緩擂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