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郊野，無名村落。
暮色層層疊疊壓落山頭，殘陽褪盡最後一縷餘暉，天地間漸漸蒙上一層清冷的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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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中幾名垂髫孩童捧著破舊書卷，乖乖坐在矮凳上，聽完最後一段授課。
瑤光輕輕合上書頁，聲音溫溫柔柔，清淺得像晚風：「今日的課，就到這裡吧。」
孩童們齊齊起身，眉眼純真，齊齊躬身行禮：「謝謝老師！」
看著一張張稚嫩懵懂的小臉，瑤光眼底漾開一抹極淡的淺笑，溫柔叮囑：「乖，回去好好溫習今日所學，莫要貪玩懈怠。」
「老師再見！」
孩童們嘰嘰喳喳道別，蹦蹦跳跳跑出小院，轉瞬便消失在鄉間小道盡頭。
喧鬧散去，小院瞬間徹底安靜下來，靜得能聽見風吹草葉、蟲鳴低吟的細碎聲響。
瑤光起身，默默收拾好散落的書卷、破舊筆墨，一件件規整疊好。
她抬手想去點亮油燈，指尖觸到燈盞，才想起燈油早已所剩無幾，猶豫片刻，終究是輕輕收回了手。
不必浪費了。
月色正好，足以視物。
她轉身端過灶台邊一碗涼透發硬的粗粥，碗底寥寥幾粒碎米，湯水寡淡渾濁，連半點油星都瞧不見。
瑤光坐在微涼的石階上，借著漫天清冷月色，小口小口慢慢吞咽著。粥味寡淡乾澀，毫無滋味，她卻吃得格外認真。
寥寥數口吃完，腹中依舊空空蕩蕩，半點飽腹感都沒有。
她拿起老舊木勺，一點點、細細密密地刮著碗壁，連粘在縫隙里最細碎的一點粥渣都不肯浪費，盡數抿入口中。
那細微又克制的動作，藏著難以言說的清貧窘迫，像一株在貧瘠土地上默默紮根、頑強生長的野草，安靜又倔強。
吃完晚飯，她沒有起身回屋，就那樣靜靜坐在院中石階上。
漫天月色清冷如霜，靜靜灑落在她洗得發白的布衣上。
她眉眼依舊清麗絕塵。只是那一身安靜的孤涼，從骨血里透出來，明明立在月色之中，卻像被世間所有溫暖徹底隔絕，孑然一身、無依無靠。
晚風拂動她鬢邊碎發，她抬眸望著天邊皓月，目光放空，遙遙怔怔，不知在思念何人，又在遺憾何事。
腹中飢餓依舊隱隱作祟，空空落落的不適感遲遲不散。
瑤光沉默良久，終是抵不住，起身走到院角石井旁，彎腰打起一瓢冰涼徹骨的井水，仰頭狠狠灌下。
許是抵不住滿身寒涼，瑤光不再停留，輕步轉身緩步走回簡陋土屋。
院外密林暗處，一道挺拔身影靜靜佇立，早已立了許久。
楚驍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，密密麻麻的酸澀，堵得他胸口發悶、呼吸滯澀。
「馬上冬天了，夜風刺骨，一日冷過一日。」
「公主殿下身上竟連一件過冬的棉衣、禦寒的厚襖都沒有嗎？」
他猛地側首，凌厲目光如寒刃掃過一眾暗衛，眼底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與自責：「王妃命你們暗中守護公主殿下周全！你們就是這般護的？！」
暗衛們聞言心頭大駭間雙膝重重跪地，滿臉惶恐不安，連忙叩首回話。
「王爺....不，陛下....恕罪！」
「王妃有旨，讓我等暗中保護，不到萬不得已不得現身，打擾公主殿下生活！「
「後來王妃又讓我等裝作富商，專門高價來收購公主殿下刺繡，但是公主殿下許是猜出了我等身份，堅決不賣！執意要自己送到城裡售賣！」
楚驍聞言心頭愈發酸澀，追問出聲：「難道刺繡售賣，也不足以餬口？」
暗衛身子又是一伏，語氣愈發動容：「陛下，公主的刺繡做工精巧，若是盡數變賣......只是……公主從未將銀錢用在自己身上。」
「她把掙來的錢買成破舊書卷、廉價筆墨，還有一點點粗糧糖果，全數分給村里窮苦稚子了！」
夜風驟然呼嘯肆虐，卷著深秋寒霜狠狠掃過林間，寒意侵骨。
跪地的暗衛抬了抬頭，小心翼翼地看著楚驍。
「陛下……還有……還有一事，屬下不知該不該說。」
「講！！！」
暗衛趕忙俯首垂眸：「據我等連日暗中觀察，公主殿下近來授課節奏陡然加快許多。還有在收拾衣服和乾糧！」
「屬下等人私下揣測，公主殿下似是早已做好了遠走他鄉、離開中州的打算。」
一句話，如同寒冰穿心，再次狠狠砸在楚驍心頭。
瑤光，你是打算，在我登基大典之前，離開中州嗎？
你親手為我寫下勸進書信，卻連最後一面，都不願與我相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