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新兵營的炊煙

2026-09-02 03:39:10 作者: 愛吃三鮮泡饃的阿暖
  晨光刺破雲層時,校場上的槍風已經響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楚雄今日教的仍是「蒼龍出水」,但多了三處變化。他持槍而立,身形如山:「看好了——這一式看似剛猛,實則內藏柔勁。槍尖抖出的弧度,不是為好看,是為卸力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長槍已如游龍探出。槍尖在晨光里劃出三道殘影,一剛一柔,剛柔並濟,最後那一下迴旋收勢,槍桿微顫,余勁不絕。

  「此式名為『雲龍三現』。」楚雄收槍,氣息平穩,「是楚家槍十八式里承上啟下的關鍵。你得好生琢磨。」

  楚驍渾身已經被汗浸透,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。他喘著粗氣點頭:「是,兒子記住了。」

  楚雄打量他片刻,眼裡難得露出滿意之色:「下午去新兵營一趟。」

  楚驍一愣:「新兵營?」

  「你既是我楚雄的兒子,遲早要接觸軍中事。」楚雄把槍拋給他,「新兵營在北門外十五里,有三千新卒正在操練。你去看看,和將士們說說話,晚上就在營里用飯。」

  「還有別端著世子的架子。軍中最重情義,你待他們真心,他們將來才能為你賣命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直白,楚驍聽懂了。他躬身應下:「兒子明白。」

  午後,一輛青篷馬車在三百騎侍衛的簇擁下駛出北門。

  王福坐在車轅上,回頭對車廂里的楚驍說:「世子,新兵營的劉統領是王爺一手提拔的,人耿直,練兵也狠。……」g管家滔滔不絕介紹新兵營情況和將領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世子英明。」

  車馬漸近營門。隔著老遠,楚驍就看見一隊將領在營門外肅立等候。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,一身鐵甲,腰杆挺得筆直——應該就是劉統領。

  馬車停下,楚驍剛探出身,那隊將領「嘩啦」一聲齊齊單膝跪地:

  「末將劉莽,率新兵營眾將恭迎世子!」

  聲音洪亮,驚起了遠處林中的飛鳥。

  楚驍腳步一頓,立刻快走幾步上前,彎腰扶住劉莽的手臂:「劉將軍快請起!」

  劉莽一愣,抬頭看他。


  「諸位將軍都請起。」楚驍鬆開手,後退半步,抱拳行了個平禮,「我雖頂著世子的名頭,但一無官職,二無軍功,擔不起諸位這一跪。」

  目光掃過眾將,語氣誠懇:「新兵訓練勞苦功高,該是我向諸位行禮才是。」

  營門口靜了一瞬。

  幾個副將互相交換眼色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疑——這和傳聞中那位眼高於頂、動輒打罵將領的世子,判若兩人。

  劉莽站起身,黑臉上神色複雜。他拱手還禮:「世子言重了。請——」

  「將軍先請。」楚驍側身讓開半步。

  劉莽猶豫了一下,見楚驍神色認真,也不再推辭,當先引路。

  一行人往中軍大帳走去。沿途經過校場,三千新卒正在操練。喊殺聲震天,塵土飛揚,長槍如林,盾陣如山。楚驍放慢腳步,看著那些曬得黝黑、汗水浸透衣背的年輕面孔,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。

  前世的他也是軍人。特種部隊,五年兵齡,邊境線上淌過血,雪山深處熬過夜。雖然時代不同,但有些東西是相通的——那股子血氣,那股子拼勁,還有保家衛國的赤誠。

  「都是好兒郎。」他輕聲說。

  劉莽聽見了,轉頭看他:「世子說什麼?」

  「我說,」楚驍提高聲音,目光仍看著校場,「這些兵,練得不錯。」

  劉莽黑臉上露出自豪笑容:「謝世子誇獎。都是王爺定的章程,末將只是照做。」

  到了大帳,親兵掀開帘子。帳內正中擺著主座,兩側是副座。劉莽躬身道:「世子請上座。」

  楚驍卻走到左側首位坐下:「這是軍中,按軍規來。將軍是主將,自然坐主座。我今日是來學習的,坐這兒就好。」

  眾將又愣住了。

  最後是劉莽先反應過來,他深深看了楚驍一眼,也沒再謙讓,在主座坐下。其餘將領這才依次落座,但都只坐了半邊椅子,腰杆挺得筆直。

  親兵奉上茶。劉莽開始匯報新兵營的情況:三千新卒,來自南州各郡,訓了三月,已初具戰力。每日耗糧多少,耗餉多少,傷病幾何,說得清清楚楚。


  楚驍聽得認真,不時問幾句細節。問到軍械時,劉莽說:「按規制,新兵目前只能配皮甲。鐵甲……得到他們訓練考核完畢後。」劉莽以為世子只是走過場,沒想到卻是格外認真。這麼一聊竟然是半個時辰。

  匯報完畢後,親兵已在帳內已擺好一桌酒菜——四葷四素,一壇老酒,白米飯冒著熱氣。這在新兵營里,已是最高規格的接待。

  劉莽躬身道:「世子遠道而來,末將略備薄酒,請世子——」

  話沒說完,楚驍擺了擺手:「劉將軍,不急。」

  他走到帳門邊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遠處炊煙裊裊,正是用飯的時辰。校場上的新卒們已列隊往飯堂方向走,人人端著陶碗,腳步匆匆。

  「將士們吃什麼?」楚驍忽然問。

  劉莽一愣:「這……自然是營中伙食。」

  「帶我去看看。」

  劉莽遲疑片刻,還是點頭:「世子請。」

  一行人來到校場,此刻已經坐滿了兵,正埋頭吃飯。

  楚驍站在棚口往裡看。

  每個兵卒面前都擺著一個陶碗,碗裡是黃褐色的糙米飯,飯上蓋著一勺水煮青菜,零星幾片菜葉,兩塊黑乎乎的鹹菜。肉是見不到的,連油花都少見。

  一個年輕兵卒正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,然後伸出舌頭,仔細舔著碗沿沾的飯粒。

  楚驍走了出去。整個校場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兵卒都停下動作,愣愣地看著這位錦衣華服的世子。

  劉莽跟在後面,心裡打鼓——世子這是要做什麼?

  楚驍走到剛才那個舔碗的兵卒面前。那兵卒嚇傻了,端著碗不知所措。

  「給我盛一碗。」楚驍伸出手。

  兵卒瞪大眼睛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旁邊的伙夫也懵了,世子要嘗這個?

  「世、世子……」兵卒聲音發抖,「這、這是糙米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楚驍溫和地說,手仍伸著。

  兵卒顫抖著盛滿飯把碗遞過去。楚驍接過,也不嫌棄,直接用手捏了一小撮飯,放進嘴裡。

  糙米粗糙,帶著穀殼的澀味,青菜煮得爛糊,鹹菜齁咸。

  他慢慢嚼著,咽下去。

  棚子裡靜得能聽見遠處馬匹打響鼻的聲音。

  所有人都盯著他,連劉莽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「挺好的。」楚驍忽然說,把碗遞還給兵卒,「能吃飽,就是福氣。」

  他轉身看向王福:「把我們那桌飯菜全端過來。」

  王福一愣:「世子,那您……」

  「端過來。」楚驍重複,語氣不容置疑。

  很快,那桌四葷四素的酒菜被端進了校場。紅燒肉油亮,清蒸魚完整,炒時蔬翠綠,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。

  香氣瀰漫開來,兵卒們都忍不住咽口水。

  楚驍走到中央,提高了聲音:「今日我來新兵營,不是來享福的,是來看弟兄們的!」

  他的聲音清亮,在棚子裡迴蕩:「這一桌菜,是劉將軍為我準備的。但我一個人吃,吃不香!」

  他端起那盤紅燒肉,走到第一張長桌前,用筷子給兵卒碗裡分了一塊肉:「大家練了一天兵,流了一天汗,該吃點好的!」

  又端起魚,分魚:「從今往後,在這新兵營里——將軍吃什麼,兵卒吃什麼!我吃什麼,大家就吃什麼!」

  他分完周圍一圈,站回中央,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震驚的面孔:

  「我知道,有人會說我是世子,身份尊貴,不該與你們同食。」

  「但我告訴你們——上了戰場,刀槍無眼,敵人的箭不會因為你是世子就繞道走!到了那時,能替你擋箭的,是你身邊的弟兄!能與你並肩殺敵的,是你身後的同袍!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:

  「從今往後,新兵營中,將軍與士卒同食同住!我若再來,必與弟兄們吃一樣的飯,睡一樣的鋪!」

  那個舔碗的年輕兵卒忽然站起來:「世子——世子仁義!」

  像是點燃了引線,整個飯堂瞬間沸騰了:

  「世子仁義!」

  「世子——!」

  喊聲如雷,震得棚頂簌簌落灰。許多兵卒端著碗,眼淚就掉進了飯里。他們當兵三月,吃的是最糙的米,乾的是最累的活,何曾有人對他們說過這樣的話?何曾有人把他們當人看?

  劉莽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黑臉上肌肉微微抽動。他忽然想起王爺多年前說過的話:「兵卒不是牲口,你待他們如手足,他們才會為你拚命。」

  原來……世子真的聽進去了。

  楚驍分完最後一道菜,自己也盛了碗糙米飯,就著剩下的菜湯,大口吃起來。

  這一頓飯,他吃得格外慢。

  他聽著兵卒們激動地議論,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品嘗分到的肉菜,看著那些年輕眼睛裡重新燃起的光。

  前世的記憶在腦海里翻湧——他也是從新兵連出來的,知道一碗熱飯、一句關心,對士兵來說意味著什麼。

  吃到一半,他忽然抬頭,對劉莽說:「劉將軍。」

  「末將在。」

  「從明日起,新兵營的伙食標準提一級。肉食五日一見改為三日一見,白米摻三成糙米改為全白米。缺的銀錢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從我私庫里出。」

  劉莽渾身一震:「世子,這如何使得……」

  「使得。這點飯菜遠遠不能讓所有人都吃上一口。」楚驍放下碗,「他們是替我楚家守江山的兵。不能餓著肚子上陣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繼續低頭吃飯。

  飯後,楚驍又在營中轉了轉,看了營房,看了馬廄,問了傷病情況。直到夕陽西下,才準備離開。

  劉莽送他出營。臨上馬車前,楚驍忽然轉身,看著營門上飄揚的「楚」字大旗,輕聲說:「劉將軍,好好待這些兵。將來……靠他們了。」

  劉莽肅然抱拳:「末將——遵命!」

  馬車駛離營門。楚驍靠在車廂里,閉著眼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
  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,劉莽臨別時的鄭重,還有……他心裡某個地方,好像被剛才那一碗糙米飯、那一聲聲「世子仁義」,燙了一下。

  他掀開車簾,回頭望去。

  暮色中,新兵營的輪廓漸漸模糊。但飯堂里燃起的燈火,還有那些年輕面龐上的光,卻異常清晰。

  「亂世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「亂世要來了啊。」

  可這一次,這話說出來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
  馬車駛入王府時,天已完全黑了。

  楚驍剛下馬車,就看見蘇晚晴站在廊下等著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。

  「娘?」他快步上前,「這麼晚了,怎麼還在這兒?」

  「等你呀。」蘇晚晴笑著,借著燈光仔細看他,「聽說你在新兵營……做得很好。」

  楚驍一愣:「娘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劉統領派人來稟報了。」蘇晚晴挽住他的手臂,往院裡走,「你爹聽了,也是高興的緊啊」

  蘇晚晴拍拍他的手:「驍兒,你真的長大了。」

  夜風吹過廊下,燈籠的光搖曳著。

  楚驍看著母親溫柔的笑臉,忽然想起飯堂里那些兵卒通紅的眼眶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是輕聲說:「娘,我餓了。」

  「廚房溫著粥呢,娘去給你盛。」

  母子倆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
  而書房裡,楚雄站在窗前,桌子上放著軍中傳信:

  「世子與三千新卒同食,分肉分魚,立誓同甘共苦。三軍感泣,皆稱讚。世子仁義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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