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聽竹軒出來,楚驍沒急著回自己的廂房。
他在王府里慢慢走著。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。
退婚這事辦完了,他心裡確實輕鬆了不少。
「長得好看又怎麼樣?」他邊走邊想,「不屬於我的,終究不屬於我。」
柳映雪那張臉確實驚艷,可驚艷歸驚艷,他清楚自己遲早要回去的。彩票,玲子,那個屬於他的世界——那才是他該待的地方。
至於這個世界的未來……
記憶里那本《干史殘卷》再過不久就是天下大亂的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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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亂世雖然不好。」「但是亂世里,我想死還不容易?」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。暮色四合,王府里的燈籠已經陸續點起來了,一盞一盞,像浮在夜色里的星子。
該去吃飯了。
晚膳擺在正廳旁邊的花廳里。楚驍到的時候,楚雄和蘇晚晴已經坐在桌邊了。
桌上擺著七八樣菜,不算奢侈,但都很精緻。正中是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,旁邊是紅燒獅子頭、清炒時蔬,還有幾樣楚驍叫不出名字的小菜。
「來了?」楚雄抬眼看他,「坐。」
楚驍在蘇晚晴對面坐下。蘇晚晴立刻給他盛了碗魚湯,推到面前:「趁熱喝,今天廚房特地熬的。」
「謝謝娘。」楚驍接過。
三人默默吃了一會兒。楚雄吃飯很快,但動作很穩,每一口都嚼得很細。蘇晚晴則吃得慢,時不時抬頭看看楚驍,眼神溫柔。
「驍兒,」楚雄忽然開口,「柳家那姑娘那兒……你去過了?」
楚驍放下筷子:「去過了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說清楚了。」楚驍說,「婚約作廢,她隨時可以走。」
蘇晚晴輕輕嘆了口氣:「那孩子……其實挺好的。這半年來在府里幫我打理帳目,做事細心,人也穩重。我都快把她當自己孩子看了。」
她說這話時,眼裡是真切的惋惜。
楚雄哼了一聲:「好是好,可咱們兒子以前那副德行,配得上人家嗎?」
「楚雄!」蘇晚晴瞪他,「你就不能少說孩子兩句?」
楚雄被瞪得一噎,筷子頓了頓,難得沒還嘴,只低聲嘀咕:「我又沒說錯……」
楚驍看著這對父母,心裡覺得有些好笑。楚雄在外面是威風八面的鎮南王,可在蘇晚晴面前,就像只被捋順了毛的老虎。
「爹說得對。」楚驍開口,「以前是我不配。」
楚雄和蘇晚晴都愣住了,齊齊看向他。
楚驍繼續說:「柳姑娘才貌雙全,品性高潔,不該被我這種人耽誤。現在退了婚,對她好,對我也好。」
蘇晚晴眼圈微紅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:「驍兒……你真的懂事了。」
楚雄沉默了一會兒,夾了塊獅子頭放進楚驍碗裡:「最近……還行。再接再厲吧。」
「是。」楚驍應道。
一頓飯吃得安靜。楚驍吃完了,放下碗筷,起身行禮:「兒子吃好了,爹娘慢用。」
蘇晚晴點點頭,眼睛一直跟著他,直到他走出花廳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目光還沒收回來。
「人都走了。」楚雄咳嗽一聲。
蘇晚晴這才回過神,轉頭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「王爺,你看見沒?驍兒剛才……多穩重,多懂事。行禮的姿勢都標準了。」
「看見了。」楚雄悶聲說,「保持吧。」
「什麼叫『保持吧』?」蘇晚晴不滿,「孩子好不容易變好了,你就不能多說兩句好聽的?」
「我這不是說了嗎?」楚雄皺眉,「保持就是好事。」
蘇晚晴瞪他一眼,放下筷子:「你自己吃吧。哼。」
說完起身就走,留下楚雄一個人坐在桌邊。
花廳里靜下來。燭火跳動,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楚雄看著滿桌的菜,又看看蘇晚晴離開的方向,最後目光落在楚驍空了的座位上。
聽竹軒。
屋裡點了燈,柳映雪坐在書案前,手裡拿著本帳冊,眼睛卻望著窗外,有些出神。
綠蘿輕手輕腳地進來,把茶盞放在案邊:「小姐,打聽清楚了。」
柳映雪回過神:「說。」
「世子這幾日……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。」綠蘿壓低聲音,「府里的下人都說,世子現在見人會點頭,會笑,說話也和氣了。」
柳映雪眉頭微蹙:「還有呢?」
「前幾日世子不是摔傷了嗎?養傷期間,王妃親自照顧,世子居然會主動說『謝謝娘』。」綠蘿頓了頓,「還有,他院裡那兩個婢女——春桃和夏荷,以前沒少挨打,可這次世子醒過來後,不但賞了她們點心,還親自給她們上藥。」
「上藥?」。
「嗯。」綠蘿點頭,「聽說用的是王妃從宮裡求來的名貴傷藥。王管家還勸,說藥金貴,世子卻說『藥不就是給人用的嗎』。現在春桃夏荷逢人就說世子好,話里話外都透著感激。」
柳映雪沒說話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帳冊的邊緣。
「還有呢,」綠蘿繼續說,「世子現在晨練特別勤快。王爺親自教他槍法,一練就是半天。聽校場的侍衛說,世子累得渾身發抖,可一聲苦都沒喊。」
屋裡靜了片刻。
燭火「噼啪」響了一聲。
柳映雪垂下眼,看著帳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,心裡卻亂糟糟的。
彬彬有禮,體恤下人,勤學苦練……這些詞,哪個能和那個囂張跋扈、視人命如草芥的鎮南王世子聯繫起來?
「反常。」
「小姐,」綠蘿小心翼翼地問,「那咱們……還走嗎?」
柳映雪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,只有幾顆星子明明滅滅。風吹過竹林,沙沙的聲音像誰在低語。
「再等等。」她最終說,「我看他還有什麼把戲,在王府里還有王爺和王妃護著我們,如果我們離開,就沒人護著了」
綠蘿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應了聲「是」,退了出去。
屋裡只剩下柳映雪一個人。
她放下帳冊,走到窗邊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竹葉的清香。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腦海里卻浮現出黃昏時楚驍站在門口的樣子。
以前的楚驍看她,眼神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,像餓狼盯著獵物。
可今天,那雙眼睛很平靜。驚艷是有的,她能看出來,可那驚艷之後,是一種……疏離。好像她只是一幅畫,美則美矣,但與他無關。
還有他說「退婚」時的語氣。
那麼平靜,那麼理所當然。
柳映雪閉上眼睛。
自由。
這個詞太誘人了。她做夢都想離開這座王府,回到爹娘身邊,回到那個溫暖的家。
可如果這自由是個陷阱呢?
如果楚驍只是在演戲,等她放鬆警惕,再……
她不敢想。
「楚驍,」她對著夜色低聲說,「你到底……想幹什麼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風聲,竹聲,還有遠處隱約的更樓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