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在對方出手解救過自己的份上。
瑪利亞猶豫了一小會,這才吞吞吐吐道。
「父親……半個月前上山狩獵,從山崖上失足摔了下去。等村里人找到他的時候……「
「哥哥就更早了……去年秋天,他跟著商隊去北邊運貨,路上遇上了可怕的哥布林,一個都沒活下來。「
她搖了搖頭,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:
「自那之後,大家都叫我災星,父親還在的時候,村子裡的人雖然不熱絡,但至少還會把衣服交給我洗。可自從他們走後……「
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「就在這個星期,我像往常一樣去收髒衣服,可好幾戶人家都不肯再給我錢了。還有三個男人攔住我,說我把他們上次的衣服洗壞了,要我賠錢……「她咬了咬下唇,聲音終於帶上了抑制不住的委屈與恐懼,「可我從來沒有洗壞過任何人的衣服啊……我、我洗了這麼多年,從來都沒有……「
雷文大概已經明白了些什麼!
很簡單的一個道理,家裡面沒有男人,剩下的村民準備吃絕戶了。
再加上瑪利亞一家是外鄉人,在本地沒有什麼根基。
無論前世還是今生,無論哪個世界,太陽底下的腌臢事從來沒有變過。
一個女人,家裡沒有男人。
在銅錘村這種小地方。
這和一塊落在狼群中的肉沒有任何區別。
先孤立,再污名。
把「災星「的名頭釘死,那麼往後無論對她做什麼。
旁人都只會覺得是「自作自受「,沒有人會為一個叫做災星的女人出頭。
「所以他們就來你家搶東西?你沒有去找過村長和附近的鎮上的民兵?」
「我不敢去……我害怕!他們天天在我家門口轉悠!」
「他們一開始只是來喝酒,不給錢,然後才慢慢開始搶東西的……今天還要拉我去教堂,我不去,他們就準備扒我的衣服……」
說到這,瑪利亞的臉上又露出了讓人心疼的愁容!
隨後她像是在心中反覆斟酌了許久,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,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全是請求。
「冒險者大人您能不能……送我回到北方的故鄉!「
她的聲音細如蚊蚋。
「我父親在寶箱裡留下了一本書書……聽他說那是他年輕的時候當冒險者從巫師大人那裡偷來的好東西……」
「我可以交給你!「
「從巫師那裡偷來的書本?」
雷文瞬間來了精神!
巫師。
施法者!
在這個世界裡,施法者的地位崇高。
而巫師留下的遺物,哪怕只是一張寫了幾個符文的草稿。
在黑市上的價格都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一輩子吃喝不愁。
在這個絕大多數人都是文盲的魔幻中世紀時代,巫師遺留下來的書籍,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幣來衡量。
「……先拿出來讓我看看。」
雷文不動聲色道!
「您等著!「
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,光著腳朝著裡屋走去。
沒過多久,裡屋便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。
「咳咳咳!」
又過了一小會兒。
瑪利亞抱著一個東西一路小跑出來了。
她的懷裡摟著一本厚厚的筆記,書皮是深褐色的老羊皮子。
《機械鍊金手記!》
雷文翻書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機械鍊金術?
根據傳聞,鍊金術師可以製藥、提鍊金屬、製造炸藥。
甚至還可以點石成金。
而這本書,就靜靜地躺在一個窮得只剩下土豆泥的孤女家中。
雷文隨手翻了翻這本《機械鍊金手記》。
上面第一章寫的就是一個合格機械鍊金術士。
如何製作一個屬於自己的機械鍊金小鬼!
書頁沙沙作響,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配方。
有些頁邊的空白處還留著紅色和黑色的筆記。
他看了幾頁,隨即將書本關上。
「啪「的一聲輕響。
「你認識字嗎?「
雷文的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。
瑪利亞用力搖了搖頭,小虎牙咬著下唇,眼神之中滿是茫然。
雷文心中暗道。
「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!」
一個連字都不識、從來沒有出過村子的小姑娘。
拿著一本鍊金術的書,跟抱著一塊金磚討飯沒什麼區別。
她甚至不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,更不可能知道這東西的實際價值。
雷文看都沒有再看櫃檯上的書籍一眼。
「這其實就是一本普通的菜譜,根本值不了多少錢!」
「再說了,這裡是南方,北地距離這至少有好幾千公里,要是單單憑藉一匹馬,最少也需要好幾年的時間。」
「我沒有那個能力送你回去,當然我也無法做到!」
瑪利亞張了張嘴,到嘴邊的希望硬生生被堵了回去。
「菜……菜譜?「
「嗯。「
雷文不動聲色道。
「況且這還是你父親從巫師大人那裡偷來的……丟到市場上去都不會有人收!「
「我要是收了,肯定會被抓起來的……」
瑪利亞的手從圍裙上鬆開,垂落在身側,她低下頭。
垂下小腦袋,幾滴眼淚瞬間滴落在了櫃檯之上。
「哦……嗚嗚,對對不起,冒險者大人……讓您失望了!「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雷文沒有接話。
屋子裡安靜了片刻,只有蠟燭燒得噼啪作響。
沉默了片刻。
雷文看著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龐,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她泛紅的眼眶緩緩下移。
纖細的脖頸上還掛著剛才跑動時滑出的一縷碎發,鎖骨線條分明。
粗糙的圍裙下,腰身收得極細,倒是撐出了幾分該有的輪廓。
再往下,那條白布裙擺下面。
一雙白皙的長腿在燭光中若隱若現,腳踝處黑黑的,看得雷文心頭一動。
「說真的,就你這條件,實在是讓我很為難啊!」
雷文收回目光,揉了揉眉心。
「行了行了,別哭了。「
他抬起手,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瑪利亞抽抽搭搭地抬起頭,睫毛上掛著淚珠,紅著眼眶可憐巴巴地看著他。
雷文盯著她看了兩秒,隨後偏過頭去,整理了一下表情。
「……算了。「
「算、算了什麼?「
「看你這麼可憐的份上……我勉為其難幫你一把。「
瑪利亞愣住了,眼淚在眼眶裡面,忘了掉下來。
雷文伸手,將桌上那本被他貶得一文不值的書往自己這邊一撥。
「這本破菜譜我收了,雖然不值錢,我留著也可以增加一點做菜的知識。「
「我可以幫幫你……這樣吧!我幫你把那些欺負過你的人的腿全都打斷……這樣你就不用害怕了!」
瑪利亞的呼吸急促起來,淚眼模糊地瞪大了眼睛。
但那雙眼睛裡湧出的不是感激,而是,驚恐。
「打、打斷腿……?」
她的聲音發著顫,小虎牙不自覺地咬緊了下唇。
「冒、冒險者大人……這樣有點……有點不好吧……「
她結結巴巴地說著,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。
「他們雖然欺負了我……可、可要是把腿打斷的話……「
她的聲音越說越小,卻還是努力地把話說完了。
「他們家裡也有老人和孩子……要是斷了腿,那些人也沒法下地幹活……一整個家就、就毀了……「
瑪利亞哽咽著,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,哭得更凶了。
「您要是真把他們的腿打斷了……那些人會更恨我的……到時候您走了,村裡面的人會把我吊死在村頭的大樹上的!「
瑪利亞只是沒出過村子,心腸有些軟,但不是一個傻子。
「我、我不需要打斷他們的腿……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待在家裡面,或者是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一個人生活。「
「冒險者大人……求您了!」
「唉,真是麻煩,那沒有辦法了!」
「那你就只能跟著我一起走了!」
「看你這模樣……恐怕幹不了什麼農活啊!」
雷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語氣中帶上了些許資本家的不滿。
「這樣吧,等我任務結束,我就勉為其難地帶你去烏蘭克小鎮!「
「鎮上我認識幾個人,酒館、裁縫鋪都需要幫工,你洗了這麼多年衣服,找份活計養活自己綽綽有餘。「
瑪利亞怔怔地看著他,嘴唇抖了又抖。
她猛地低下頭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兩行熱淚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「謝……謝謝您……冒險者大人……我我叫瑪利亞,我一定會很聽話的。」
「我很能幹的,洗衣服,做飯、還有縫補衣服……「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