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淬著冰，又裹著火，每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，帶著撕裂般的痛。
「對著魔神發誓，此生定要殺了咒珂那個畜生，為葉家滿門報仇！若違此誓，便讓你魂飛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！
她猛地晃著他的肩膀，那雙曾含著水光的眼此刻布滿血絲，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將眼前的小孩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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鬢邊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濕的臉頰上，混著唇角的血珠，讓那張蒼白的臉更顯悽厲。
「說啊！」她嘶吼著，指腹幾乎要掐進翊風肩胛骨的縫隙，「快說！你要讓咒珂血債血償，要讓他嘗嘗這種家破人亡的滋味！」
翊風被她眼中的瘋狂嚇得渾身發顫，卻在那燃著復仇烈焰的注視下，一字一頓地重複，「我發誓，定要殺了咒珂，為葉家報仇……若違此誓，魂飛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」
話音剛落，葉輕柔突然鬆了手，像被抽走所有力氣般癱坐在地。
她望著翊風，眼中的恨意淡了些，只剩下無盡的悲涼，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「你有名字，你的名字叫懷仇。記住這個名字，懷仇……你生來，就是為了報仇。」
那天晚上的天沉，整個夜空乾淨得只剩下濃黑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懷仇攥緊拳頭，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一道道血痕，也攥住了那個沉重讓他喘不過氣的名字。
那個男人是葉將軍從前的部下，他帶走了懷仇，教他各種本領。直至兩年後咒珂發現他們的蹤跡，男人留下為翊風斷後。
從此，懷仇又成了孤零零一個魔。別無選擇，他去了魔窟——那是魔界的禁地，裡面大多是十惡不赦的魔。
懷仇那時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魔，進去無疑是自尋死路。
可葉輕柔給他下了秘術，還定了十年的期限。他既然發了誓，就必須完成，否則還是終難逃魂飛魄散。
繞來繞去都離不開死，懷仇也不多做糾結，頭也不回地朝里走去。
魔窟里的日子異常殘酷，他憑著對別人狠、對自己更狠的勁頭，總算活了下來。
後來他遇到一群怪老頭，學通了他們的歪門邪道，也算成功出師。
十六歲那年，他離開魔窟，開始奉承官吏，也做盡殃民的壞事，一步步往上爬。最終在與叛黨的配合下，成功架空咒珂，讓他暴斃而亡。
魔界本在咒珂的統治下本就民不聊生，他死後，那些心懷不軌的魔也徹底不裝了，直接拉開了內亂帷幕。
翊風倒也看的自在，看著他們你死我活的爭奪地盤，他承認自己是看爽了，這才是魔界該有的樣子。
要不是他也受了傷，翊風還真想加入戰場再為他們添一把火。
雖然此刻半死不活，身上的重擔卻徹底消失了。他終於不再是懷仇，他可以做回翊風，做一陣自由的風……
「翊風醒醒，你怎麼了？是不是不舒服？……」
耳邊傳來焦急的呼喚，聲音裹滿慌張，尾音都在發顫。翊風緩緩睜開眼，循聲望去。
抬眼便見一張寫滿擔憂的臉，眉頭擰成疙瘩，那雙眼睛盛著化不開的焦灼，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翊風緩緩朝周錦霄伸出手，「拉我一下。」嗓音因缺水還有些乾澀。
「你是不是不舒服，用不用帶你去看看。」周錦霄輕輕將他拉起來，尾音還帶著沒壓住的慌。
翊風坐起身，才驚覺渾身都濕透了。他勉強勾起唇角，「我沒事，可能是來的時候累著了，做了個不好的夢。」
「沒事，就好。」周錦霄緊繃的神經這才猛地鬆懈下來。
翊風不自在的撥了撥額先濕漉漉的頭髮，「不好意思，讓你擔憂了。」
他的眼睛像是浸在水裡的黑琉璃，濕漉漉的，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眼尾微微泛紅，瞳孔里還藏著星星點點的迷茫和無措。
只一眼，就讓周錦霄心裡軟的發疼，他憐惜地揉了揉翊風的頭髮，「沒事兒，我在這兒呢，你別怕。」
翊風笑著推開他的手，「我又不是小孩子，能怕什麼？」
周錦霄轉而捏他的肩膀，「你比我小，就是小孩。」
「我能洗一個澡嗎？」翊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。
周錦霄夏天會在院子裡的大木缸中曬些洗澡水，他把翊風帶了過去。
不知道現在有沒有曬好，他彎腰伸手試了試溫度，和平時洗澡的溫度差不多。
周錦霄又看向翊風，「你試一下溫度，要是涼，我再給你燒點熱水。」
翊風隨意在水面碰了，輕輕點頭，「挺好的，我用不了這麼多，你給我拿個小盆，我隨便洗一下就好。」
周錦霄知道他的顧慮，「不用，你這樣洗就行，我昨天剛洗了，身上不髒，晚上隨意擦一下就好。」
「嗯，那我去拿東西。」
「去吧。」
收拾完東西，翊風開始洗澡，周錦霄則是不自在回了屋。
木缸很大，翊風整個人都可以坐進去，微熱的水流恰好裹住每一寸肌膚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鑽進毛孔，把剛才積攢的酸脹感全部泡軟。
水面倒映出翊風藏著戾氣的眉眼，他指尖划過水面，輕輕濺起一些小水花。
翊風對葉輕柔的感情是複雜的，談不上恨，更談不上愛，說不埋怨那是假的，他不是聖人，經歷的這些真的很痛苦。
他能理解葉輕柔，卻無法尊重她。
要是能重來，他想做一個靠自己化形的小妖怪，再去找錦霄。
翊風在小的時候也渴望過母愛，可這不是渴望就能擁有的，緣分這種東西強求不來。
報完仇的懷仇，早已和葉輕柔一起死在了魔族，翊風也報答完她的生育之恩，以後兩不相欠，再無瓜葛。
現在活下來的有錦霄愛的翊風，他答應過要和自己永遠在一起，就算以後不愛了，也得在一起，錦霄只能是翊風的。
翊風從未敢奢求什麼，他見識過太多黑暗，經歷過種種不堪。更不敢相信會有人愛他，他自卑、敏感、惡劣、齷齪……他身上完全沒有值得稱道的閃光點。
現在，他想棄暗投明，好好和錦霄在一起。
翊風想求錦霄再多愛一點自己，他想要很多很多的愛。
翊風也會努力去愛錦霄。
翊風以前並不明白活著的意義，一心只想報仇。現在他明白了，活著的意義就是：和愛人在一起感受生活里細碎的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