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等下文。
「楚霸王此人疑心甚重，便試探起亞父范增！」許堅再打拍板，「范增何人？焉能看不出楚霸王的不信任？憤而請辭，歸途中背瘡發作——一代堪比留侯的無雙謀士，就這般倒在了曲逆侯的計謀下！」
眾客聞言連連驚嘆。這等秘聞比市面上那些老掉牙的段子不知高明多少倍，果真令人大開眼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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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堅話風一轉：「不過這事可不只是表面這般簡單。」
他猛地站起身，目光掃過台下眾人，「諸位當知，曲逆侯散布的流言，說的是亞父范增和鍾離昧等大將都與漢軍有私。可結果呢？」
許堅伸出一根手指：「只有亞父范增一人，趕著牛車離開。」
「鍾離昧等手握兵權的大將，還好生生待楚營效力，直到最後楚霸王敗亡垓下才四散離去。」
眾客這才反應過來。
對啊，要真論背叛，范增不過一手無縛雞之力的謀士，七十歲老頭，就算真有二心又能做什麼？反倒是鍾離昧那些手握兵權的大將才是真該被提防的人。結果大將們沒事，倒把七十歲老頭逼走——這事細想起來，太不對勁了。
台下有人忍不住高聲追問：「那到底是為何？」
許堅輕笑打起拍板。
「大將們是靠戰場搏殺、刀頭舔血掙軍功，一步步提拔上來。他們和手下將士有袍澤情，楚霸王無憑無據動了會影響軍心，甚至所有將領都會不滿。到那時大軍自潰，根本不用打。」
「謀士不同。謀士權力來自王者信任。一旦信任不在，謀士也就是個無用書生罷了，路邊小兵就能解決。」
「這范增別看平日和鍾離昧等大將關係近，真出事他就是個外人。根本不會有人冒著得罪楚霸王的風險，替七十歲老頭說話。」
……
傍晚，張果擦洗完毛驢，餵了井水，又弄好草料鹽豆，這才拎著濁酒和兩斤肉乾走向後區許家小院。
「唱……」張果頓了一下，改口道：「許兄弟。」
「老張，你這是？」許堅愣了楞。
他和張果的關係一直不咋樣。尤其是張果有驢，又受街坊鄰里歡迎時。後來張果沒了驢，他又靠說書拜入徐道長門下，這才慢慢看開。
往日種種細想起來，著實是他狹隘了，見不得人好。張果較真論還是挺不錯的。若能為友，也算人生妙事。
「聽說你師父出事，我過來看看。」張果把酒和肉乾往許堅懷裡塞，徑直入院找石墩坐下。環顧一圈，院中央曬著幾笸籮乾草藥，牆角陶爐上咕嘟咕嘟煮著什麼，藥味濃得嗆鼻子。
「老張，你這也太客氣了。」許堅有些手足無措。
院裡人多瞧不上他出身，平日都叫唱曲的。小孩也這般叫，沒半分尊重。徐道長出事，也就嚴成安幫了把，其他人全當不知道這事。
張果不以為意：「客氣啥。你那驢便宜租我，這情你不提但我能忘？你師父出事，大忙幫不上，帶點酒肉過來陪你坐坐，別嫌棄就行。」
許堅聽了這話，心頭不免發虛。
驢是嚴成安出錢買的，只是以他的名義過了一道手租給張果。這事說穿了，張果欠的是嚴成安的情，不是他的。可嚴成安繞這麼大彎子，就是不想被人知道手頭有錢——一個送飯廝役三月攢下四百大錢，這事傳出去，院裡人怎麼想？
到時，瓠子娃的事肯定瞞不住。
肉乾切好裝盤，又摸出粗陶碗倒酒。
兩人一碰各自灌了大口。
張果抹抹嘴問起徐道長的事——案子審了沒有，牢里吃住怎麼樣，還要關多久。許堅一一答了，語氣很平靜，只是說到那些師兄一個個避而不見時，還是忍不住發顫。
「唉，這世道就這樣……落井下石者多，雪中送炭者少。」張果嘆道。
許堅不想再談這掃興事，目光一轉落那幾笸籮草藥上。
夕陽斜照，曬得半乾的黃精晶瑩剔透，仿似琥珀。他快步走到笸籮邊，捏起片黃精嘗了嘗，又捏了捏地黃和茯苓。
「老張，你平時進山砍柴，應該見過這些苗吧？」
許堅取了些黃精苗葉和地黃苗葉遞給張果。
「好像……見過……」張果仔細看了看，又摸了摸，這才點頭：「確實見過，還不少。」
「那行，以後你在山裡遇見這玩意就挖出來送我這，我出錢收。」
「這還要啥錢啊？！不就順手的事！你放心，以後遇上保管都給你挖來。」
「一碼歸一碼，錢肯定要給的。可別小看這些玩意，你挖多熟練了，賺錢不比賣柴少。」許堅把採挖黃精、地黃，還有茯苓的心得交代清楚。
尤其是茯苓，松樹枯樁下一挖一大片，運氣好一顆就能賣一枚大錢。
張果不明所以：「你收這些做甚？這玩意又不能當飯吃。」
「這你就不懂了，這幾樣處理好了是真能當飯吃。」
「黃精補氣養陰最適合老人調養身子。生黃精你嚼過沒？又澀又麻，剌嗓子，別說人了，驢都嫌棄。得九蒸九曬，才能褪澀麻化甘甜，補益效果也更強。我師父在牢里每日都要吃，用量大，光靠我一個人採藥炮製，根本供不上。」
「那你去藥鋪買些唄。」張果也不是一無所知。
「外頭藥鋪喜歡偷懶，能三蒸三曬就不錯了。好一些，也就六蒸六曬……九蒸九曬的，幾乎找不到現貨。黃精還好，少一兩次蒸曬也就質地差些。像地黃，生地黃性涼、清熱去火，九蒸九曬後的熟地則性溫，是易筋填髓的大補藥。二者效用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，吃錯了甚至能要人命。」
說著說著，許堅皺起眉頭。
那婦人莫不是在藥鋪買到假藥，這才吃錯死了？未必沒這可能啊，師父肯定不可能開錯藥，那老漢磕頭磕得那般真切，也不似害妻之人。
二者都沒錯的話，那出錯的只能是藥鋪了！
嗯，得趕緊把這事告訴成安。
「竟有此事！」張果瞪大眼直呼長見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