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全亮,屋外籠著薄薄霧氣。酷暑消已然退,迎來一絲清涼秋風。
「入秋了啊。」
嚴成安握著兩蒸餅,一邊嚼一邊盯著院門。他今日特意早了半時辰起床。
高獄掾自從升了功曹,這段日子幾乎泡在功曹署。整日早出晚歸,抱著案卷不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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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了約莫盞茶功夫,便見高功曹捻著萬年不變的鹹肉干不緊不慢的朝外走,直到看見嚴成安,這才停下。
「有事?」高功曹自是知道嚴成安疏懶,往常上值能拖多晚拖多晚,不願被朝廷占半分便宜。
「高叔。」嚴成安湊上前,「徐道長案子現在什麼情況?這都關兩天了。」
高功曹目光微凝:「這案子和你不相干吧。」
「唉,跟我自然挨不著,但許堅不是拜了徐道長為師麼。這兩天沒少為徐道長的事到處跑,他那些師兄現在都沒人管事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跟他走得這般近了?」高功曹微微皺眉。許堅雖出了倡籍,但畢竟做過幾十年伶人,心思多……他不喜這類人,也就是住得近,才維持面上和氣。
「院裡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,他這天天紅著眼找我打聽消息。」嚴成安聲音低了幾分:「高叔,前些日子開支大,錢不湊手,家裡情況您也知道,最後還是他借了些幫著渡過難關,所以不好裝聾作啞。」
高功曹把肉乾塞進嘴裡嚼了一陣,聲音含糊不清。
「正常情況刑案由決曹令初判。可徐道長背後有一群侯爺,現在雖撇清干係沒出手,但……正因沒出手案子才麻煩。
決曹令是趙廷正的人,吳廷尉盯著這案子,趙廷正也知道吳廷尉盯著。
別多管也別多問,做好分內事就行。」
嚴成安點點頭。高功曹話沒說透,但意思很明顯。
這案子涉及用藥不當,但用藥本就是醫者根據病人病情開方調整。說有罪吧,徐道長這麼多年治好這麼多人,絕不可能特意坑害一病重婦人。
說沒罪,當天橋頭那麼多人聽到,徐道長說沒啥大事的。
結果按方子吃藥死了……總不能說婦人用命冤枉你吧。
總之,現在決曹令兩難。
判徐道長有罪,那涅陽侯等真會看著?到時拿不出確切證據證明藥方錯了,不得背個誤判責任?
判徐道長無罪,吳廷尉在旁邊盯著,朝會上參一個罔顧法紀草菅人命,誰都挑不出錯。
以往這類案多看官員偏向,怎麼判都行!
但這是在沒上官較真的情況下,遇上較真上官,又怎麼判都不合理!
無論怎麼判,吳廷尉都能挑刺!
這情況,一般會動用案外手段……讓犯人主動招認故意害死婦人!便能順理成章判個用藥不當。
只是徐道長有許多功侯弟子,又行醫濟世救過無數百姓,強逼認罪……誰有這膽子?
「徐道長人不錯……唉……」高功曹順手塞了根肉乾。
嚴成安皺著眉頭琢磨半天,也只能嘆氣。
盡人事聽天命吧。
……
天牢。
徐道長和昨日般盤腿坐著,粥碗已經空了,正擱在柵欄邊。
嚴成安換上新碗,放好粥、鹽豆、黃精,這才道:「徐道長,昨日許堅去找師兄幫忙……」
「直言無妨。」
「一個沒見著。」嚴成安沒有隱瞞。話不中聽,但眼下這光景,藏著掖著也不是個事。
徐道長點點頭重新閉上眼。
「徐道長,您……」嚴成安猶豫了一下,「有什麼法子麼?」
徐道長嘴唇微微動了下,卻是沒發出聲音,最後只是輕輕搖頭,便歸於沉默。
嚴成安等了片刻,確認徐道長不會開口,想了想,往粥里塞了根肉乾這才轉身離去。
……
鼎豐樓。
二樓的包間都訂了出去,大堂散座也坐了五成。
何掌柜站門口招呼客子,見著熟客就拱手作揖,臉上褶子擠成一朵菊花。自許堅講瓠子娃,鼎豐樓的生意便好上三分。如今許堅雖來得少了,但每次來客人總是能多喝幾壺酒。
酒這東西利潤可不低啊。
見時候差不多,何掌柜端茶遞給許堅,上下打量眼:「許老弟,今日氣色不太好,莫不是有心事?」
「無妨!」
許堅接茶一飲而盡,整整道袍大步上台。
拍板一響,滿堂嘈雜漸漸歸靜,常來的客人都認得他。
「諸位,今日不講瓠子娃,只講一段舊事。這舊事在座諸位或親歷過,或聽祖輩提起過。事發生在二十五年前,高祖在鴻溝與楚霸王對峙。」
「楚霸王的能耐想必諸位都知道,十萬楚兵大破四十萬秦軍,乃高祖勁敵。自出戰,便未逢一敗。」
「兩軍相持數年,高祖兵力不足被困。這時,曲逆侯花重金命人在楚軍中散布謠言。亞父范增、鍾離眛等大將功大不得賞,已有叛楚聯漢之心。」
「楚霸王思慮再三,遣使打探漢軍虛實。使者抵達漢營時,面前擺滿山珍海味,玉盤盛肉,銅爵斟酒,侍者魚貫而入,排場之大,非王爵不能受。」
「你們可知這飯是誰安排的,又有何目的?」
許堅壓低嗓子,但聲音卻清晰的傳入眾客耳中。
「這……」
大堂內的散客們相互看著,半天沒回聲。他們也就是經商賺了些錢罷了,哪能知道這等軍中隱秘事。
「莫不是曲逆侯?」二樓包間傳出聲音。
「這位客子說對了,正是曲逆侯!」許堅一打拍板,「曲逆侯在席間,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使者句:『您是亞父派來的,還是楚霸王派來的?』使者答:楚霸王派來的。」
曲逆侯臉色忽得變了,放下酒爵,嘆道:「我還以為是亞父使者呢。」
言罷起身離席,命人將滿桌好酒好菜撤下,換上粗劣飯食。玉盤撤了,銅爵撤了,連侍者都撤了。方才還熱鬧非凡的營帳,轉眼冷冷清清,只剩那使者一人和一碗冷粟飯。
「諸位想想,」許堅聲音大了幾分,「那使者回楚營後會怎麼交差?
自然是如實訴說漢軍曲逆侯一聽我不是亞父的人,立刻撤下好酒好菜。楚霸王聞此事會作何想?漢軍為何對亞父的人這般禮遇?難不成他們之間有勾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