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尚早,從高家小院出來,嚴成安陪著賈生四處轉悠。
說來也是有趣,這都快兩月了,除了天牢和九號院這條路,其它地方楞是沒去過。每天就是上值下值,回家編罶睡覺。
「賈生,你這齣來,有需要幫忙的地儘管開口。能幫,我肯定沒二話。」嚴成安看的挺開。已經上了吳公大船,雖說沒打算往上爬,但也希望船能安穩點。
頭上有人擋風雨,才能安生過日子啊。
「即這般……」賈生沉吟一會:「許久未見先生,總得置辦身行頭,再送份小禮……約莫二百大錢,安哥若是方便……」
「方便,當然方便,等回去便取予你。」嚴成安面上毫不在意,心底暗嘆花錢如流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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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廷尉乃九卿之一,花這點見面錢真算不得什麼。
只是……前些天以許堅名義買驢租給張果,花了四百大錢,昨個又送了五份禮錢,兜里實在扛不住。
錢肯定得借,哪怕找人借貸也得把錢借給賈生。好不容易把關係處到親近,就差臨門一腳,那是萬萬不能泄氣的。
橫橋兩岸,人聲鼎沸。
賣魚的、賣柴的、賣菜的、賣陶罐的、賣漆器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「新鮮大魚嘞,四小錢一斤,七小錢兩斤,走過路過都過來看看嘞。」高家兄弟回小院宴客,魚攤卻沒收——嚴成福帶著白大江幫忙看攤子。
「成福。」
「二哥!」嚴成福眼睛一亮,又看向嚴成安身後,「這位是?」
「賈生,友人。」
「賈哥好!」嚴成福喊完就轉頭忙著應付主顧。
嚴成安繼續陪著賈生前行。
數十樵夫正聚一起歇腳,喝涼水。有捨得就掏出鹽豆嘎嘣嘎嘣嚼著。其它人也有眼力勁,砍柴不容易,沒誰張口要些嘗嘗味。
眾人聚著非常顯眼,想買柴的主家一眼就能看到找過來。
張果牽著毛驢站在旁邊,旁人歇著,他卻沒歇,正卸著編簍里的柴火。
「老張,你這弄啥嘞!現在卸下來,等會主家買,你不又得裝回去?」有樵夫道。
「就是啊老張,有這勁,你歇歇多好。」另一樵夫跟著道。張果以前大方捨得散豆,跟他們關係挺不錯的。
「哎,驢馱百多斤走這遠肯定累了,得讓它也歇歇。」這般說著張果已卸完柴,然後從懷裡摸出豆子悄摸著往驢嘴裡塞。
「張哥。」嚴成安打著招呼。
「成安吶。」張果回了聲,見嚴成安身邊跟著人,便沒上前。
「張哥之前的驢被豐邑市徐波弄進衙門,現在這驢是租後區許堅的,寶貝得緊。」嚴成安解釋道。
「哪個衙門?縣衙?廷尉府?還是稅監?」
「這誰知道呢?反正是衙門人牽走了,長安這麼大,找是找不著了。」嚴成安嘆道。對於底層小民衙門就是朝廷,無論哪個都得罪不起!
若非這般,他也不會想盡辦法披上吏皮。
廝役送完飯就能自在,但誰得能踩兩腳。被抓牢沒了,也就動動筆的事。
「算啦,不說這掃興事,買些肉菜回請他們一頓。」
豬肉攤前人最多,圍了七八個主顧。
鄭屠戶乃光膀壯漢,胸前擋著半塊麻布,刀法精湛,一刀下去連肉帶骨齊齊斷成兩截。每天能賣半頭豬,有時趕上節日能賣一整頭,在柳市算頭一等買賣。他一邊剔骨一邊扯著嗓門跟老主顧閒扯:「這骨頭燉湯最鮮!你拿回去加把黃豆,保准你家崽子喝了長個!」
瘦高婦人拎著骨頭左看右看,嫌骨頭上的肉太少。
鄭屠戶眼睛一瞪,嗓門又高了數分:「肉少?你花的是骨頭錢還是肉錢?」
婦人面紅,人卻是沒走。
旁邊幾個主顧都笑了。鄭屠戶嘴上厲害,手下不含糊,剃了些碎肉沫塞婦人籃里:「這回罷了,下次可得多買些!」
嚴成安見著肉不錯便買了五斤。
這可是大生意,尋常小民哪捨得買這般多,能割半斤都算豪奢。
「這位差爺您拿好,五斤稱高高的。」
鄭屠戶麻溜的用荷葉包好,又抓了兩根豬大骨:「您要不嫌棄,這豬骨也帶回去燉燉。」
「成安哥。」路旁垮籃少年忽然叫道。
「嗯……」
「我喬三啊,隔壁院的喬三。安哥,今天的桃子不錯,您嘗嘗。」喬三塞了個拳頭大桃子。
「確實不錯,籃里還多少都給包上。」嚴成安手裡的桃子白裡透紅,鬆軟多汁,顯然熟透不能久留。
「謝謝成安哥,要不我給您送院裡去?」
「也行。」
嚴成安轉手把桃子遞給賈生,悄聲道:「喬老爹前些日子進山砍柴摔坑裡,要不是有人聽聲音找著,說不得當場就沒了……現癱在家裡……喬三沒辦法,這才弄些水果餬口。十歲大的孩子趕上這事……」
溜達盞茶功夫,買了些鹽漬豆豉和乾薑——也就是陳獄掾嘴裡的『廚房急缺調料』。領著賈生往回走,忽聽橫橋那頭傳來騷動。
一大圈人里隱隱有哭聲傳出。
嚴成安本不想湊熱鬧,恰巧瞥見人群里有道熟悉藍影。
許堅身邊站著位氣度不凡的道袍老者。嗯,不能說老者,乍看也就四十出頭,鬚髮烏黑,右手拄著黃竹杖。
地面擔架上躺著面色蠟黃婦人,眼窩凹陷,瘦的快沒人樣了。
「道長,道長您行行好,救救我媳婦。」白髮老漢膝行兩步砰砰砰磕頭,幾下就磕出紅印子:「她病了大半月,找了好幾個郎中,藥灌下去半點不見好,求您給看看。」
徐道長彎腰扶住老漢肩膀:「地上涼起來說。」
老漢哆哆嗦嗦的著說不清。
徐道長在婦人身邊蹲下。周圍看熱鬧的人自動往後退了兩步,讓出小片空地。有人小聲嘀咕:「這就是城東那位老神仙?果然氣度不凡。」話未落,立刻被人噓聲:「別吵,擾了道長救人。」
許堅取出脈枕,徐道長接過墊婦人腕下,伸出三指搭寸口。
閉眼在婦人腕上輕輕按了按,又換了個位置再按,如此反覆三次。整個過程約莫盞茶功夫,周圍百人愣是沒一個出聲的。
徐道長翻了翻婦人眼皮,然後站起身對老漢道:「放心,沒大事。」
「這病看著嚇人其實就外感風邪,之前藥不對症,把邪氣往裡逼了。」
「我開三天藥,按時吃應該就能好的差不多。三天不見好,你來城東道院找我。」
老漢千恩萬謝,侷促地摸出幾枚小錢:「道長,這錢您收著,剩下的過些日子一定補上。」
……
夜色將至。
嚴成安把桃子洗淨,撿了八個品相最好的擱籃子裡,再帶上一壇濁酒走向後區。
許家小院的藥味更濃了,似乎還有股艾草味,院子附近的蚊蟲明顯少了許多。
「誰?」
「我。」
「成安吶,進來進來!」
許堅正捏著根不知名樹根,小心翼翼扭下截嗅了嗅,便急忙拿開。
「許哥,我這弄了些桃,味道還行,嘗嘗?」嚴成安舉起竹籃,白裡透紅的鮮桃看著就讓人流口水。
「喲,你這發財了?」許堅抓起桃子咬了口,「這桃甜!哪兒買的?」
「隔壁院喬三剩一籃,我就包圓了。」嚴成安拍開酒封,倒了碗遞給許堅。
「你這大晚上送桃又送酒,有事?」
「想跟你借二百大錢。」
許堅手抖了一下,碗差點跌地上:「兩百?!」
「成安,上月分的錢除了張果那驢,應該還剩七八十。一下借這麼多,莫不是被人抓了把柄?你大膽說,許哥幫著解決,就算解決不了,我那些師兄肯定有能解決的。」
「許哥你多想了。」嚴成安壓低聲音,「高家小院新住的賈生是吳廷尉在河南的學生,想上門拜謝恩師。手頭緊,便跟我開了口。」
「你這是想上進啊。得,這錢我借了。」許堅雖是伶人,但官場上的事聽得多也懂不少。
吳公被天子看重擢遷廷尉,正和大臣們斗的厲害。賈生這情況多半會被吳公舉薦,到時候爭鬥也能多個幫手。
從床頭摸出布囊,數了兩百遞給嚴成安:「我吃住都在道院,花不著什麼錢。你也不急還,什麼時候手頭寬裕了再說。」
「那我寫個借據。」
「寫啥借據!你那驢還是用我名頭買的。你要不還,驢錢我就兜著了。」
「成。」
嚴成安也沒客套把錢揣懷裡,轉而道:「許哥,今個在橋頭我瞧見你了,就人太多沒上前招呼。」
「嘿嘿!也瞧著我師父了吧?!我跟你說,我師父在終南山有個小院,這段時間一直在採藥,十天半月都不見得回一趟城。」
「今日是趕巧了。我那呂師兄,就上回跟你說的——涅陽侯的幼子。他家老爺子這幾日身子不爽利,又不肯出門看郎中。呂師兄便親自跑到終南山,師父這才動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