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四位功曹剛上值,錢廷史便傳來廷尉令——清理積案。
何謂積案,正常情況案卷半月就該被處理完。廷尉府自上任廷尉去職,至今已有五十天。
一般廷尉府一年需覆核重案四百餘件。輕案按理不需廷尉府過問,郡縣自決即可。只是為了防止郡縣故意大事化小,弄出冤案,還會派騎史去各地抽掉案卷覆核。
此外,長安本地案件因著就近的緣故會被抽調到廷尉府。
這也導致長安縣衙基本就負責收稅和勞役,日常案件管也可,不管也可。管了,也得寫案卷備份上交廷尉府覆核。若廷尉府覆核不過,最終以廷尉府判決為準。
所以大部分時候,長安縣令直接撒手不管,不管案件大小通通當疑難案件上交處理。
廷尉府的廷史,獄史多入手長安縣衙案增長見識,積累經驗;以免日後遇到複雜案件無從下手。
小山似的竹簡被清理出來。
錢廷史隨手一翻,便翻到賈生案。
去年初春,賈生從河南來到長安,經人引薦到呂氏做門客。
當時呂氏勢大,門下上等門客就近百人,皆是功侯子弟、郡國名士。賈生這種小有名氣的讀書人,也就下等門客待遇。說是門客,其實就幫著抄抄文書、訪訪客,送送信;跟奴僕也差不多,混口飯吃罷了。
連呂氏核心人物都沒見著,待了不到三個月,妖后薨,呂府滿門抄斬,門客僕役通通進了天牢。
後來恆帝大赦天下,廷尉府也不願多事,只要認罪通通徙刑。交錢就百里;沒錢就千里;總之別留長安礙眼。
賈生沒認罪,但這情況沒誰敢私放涉呂案的犯人。
結果就這般拖著,一拖就拖到現在。
……
廳事,乃廷尉所在。
吳廷尉、趙廷正、劉廷監正坐一桌品茶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如今新功曹選出,吳公必定是要翻舊案的。趙廷正和劉廷監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理。
按說下面幾乎都自己人,不該出問題,但萬一呢……提前看著點,免得火燒自身而不知。
「吳公。」錢廷史腳步匆匆闖入。
吳公看了案卷,問道:「罪證何在?」
錢廷史搖頭,沒有物證,沒有原告,也沒有認罪狀,甚至連份像樣的舉告文書都沒用。案卷只寫了一行字——呂逆門客,疑似同黨。
就這八個字把人關了一年四個月。
「疑似?」吳公把案卷擲入桌中間,「疑似就能關人一年?廷尉府是這麼辦案的?」
趙廷正面不改色地端著茶碗;劉廷監低頭看著手指,全當沒聽見。
這事跟他們沒關係。賈生這種小蝦米當初就是湊數的;大赦時,大家忙著給自己人脫罪,誰顧得上一個沒錢沒勢的外地書生?
如今吳公要拿這案開刀,正好先給個面子。
廷正不反對,廷監默認,很快錢廷史在結案文書上寫了四字——證據不足。
沒到正午,吳公親筆簽了釋令。
賈生,無罪釋放。
……
嚴成安跟陳獄掾告了假。
陳獄掾緊了緊手中沉甸甸,笑道:「告什麼假啊,廚房缺了幾味調料,明日急著用。你去外間採買,明個一早送給楊廚。」
「一年沒見著太陽了。」賈生抬手遮目,享受地吸著外間熱氣。
「先換衣裳吧。」嚴成安遞過小包袱,裡面裝著粗布短褐、草鞋,以及十枚大錢。
賈生也沒多說什麼,找了個地換上。原來衣服早被濕氣慪得不成樣子,動靜一大就開裂。
高家小院。
高蘭織著漁網,高勝則在院口張望:「大哥,成安哥帶人來了。」
「你先招呼著,我這馬上好。」高強的聲音從灶房傳出。
「高勝。」嚴成安推開院門招呼。
「成安哥。」
高勝回應著,看向嚴成安身後的賈生時不由愣了下。這臉也忒白了些,感覺跟泡白的死……差不多。
高強招呼高蘭端飯菜,很快,堂屋飯桌便擺滿新鮮時蔬。主菜是鯽魚湯,盆里飄著十條巴掌大鯽魚。
「這位是賈生,剛出來先在你這住幾日,到時再看怎麼安排。」嚴成安簡單介紹著,「高強高老大,現在柳市販魚。他弟弟高勝,妹妹高蘭。」
賈生與高家兄妹點點頭做回應,便默默吃飯。
食不語。
高老大本想熱情招呼,見著這情況,只能尷尬的看向嚴成安。
「隨他。」嚴成安還是很有數的。
在牢里,他能和賈生稱兄道弟;這齣來,尤其是無罪出來……估摸著要不了一月,就該改口叫賈大人了。
酒足飯飽,賈生打量了一圈小院——兩張大漁網,四個陶缸。陶缸里裝滿魚,正啪啪拍打水面。
這番光景雖算不得富裕,但比起一般小民已強出不少。
「高老大,你這魚生意做得不小啊。」
「還成。」高強笑道:「年初開始販魚,近來生意好了些,有弟弟妹妹幫忙,一月能掙五六十。」
雖不知賈生來頭多大,但他也不是沒眼力勁。嚴成安前些天可是入了吏籍,尋常犯人至於這般上心安置?
「可辦了市籍?」
「沒有。」高強笑容微僵,右手慢慢搓起大腿:「柳市不用市籍,交租就行。」
「我聽說豐邑市徐波在柳市收兩成利?」
「嗯,不過趕上節日,也得有份孝敬,不然生意也不穩當。」這事徐波沒直說,但他手下人收錢時可是提了嘴的。高強進牢里待過,自然不會硬撐。
「這一年算下來,得兩成半?甚至三成?」
「至少兩成半吧,三成應該到不了。」高強面色有些難看。這一說,他也反應過來,一年節日可不少元宵、上巳、端午、七夕、中秋、重陽、臘日……到時徐波手下人往攤前一站,不給行嗎?
「那你有沒有想過辦市籍?」
「辦了市籍又能如何?柳市……這地衙門不管,真要管,也是向著他們。」高強苦笑。
市籍是賤籍,論起來比倡籍還差,不但自身低人二等,親屬也會遭牽連,影響親事前途。
「你沒市籍,又違律,衙門來人當然只能向著他們。」賈生站起身,拍拍高強肩膀:「可有市籍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