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結果很快貼出來。
高獄掾成為功曹倒在眾獄卒的意料中。即便高獄掾平日在天牢也跟著賭錢,但處十幾年了,有些事根本不是秘密,誰不知道高獄掾家裡一堆律例竹簡。
「李……李頭!」孫獄卒不敢信地揉眼。
嚴成安也不由皺眉。
李大康竟也成為功曹了,這當真出乎意料。按說不應該啊,莫不是小武侯遞話了?
「李頭怕早就把律例爛肚子裡,不然前些天能抽得這般乾淨?就可惜老丁了……」錢獄卒小聲嘀咕。
眾人盡皆反應過來,老錢說得有道理啊。
李大康脾氣暴,平日咋咋呼呼的;但真要說做啥出格事……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來。別看劉功曹來了,李大康第一個衝上前,但真辦啥事的時候。
李大康一轉手就交代給老丁了。
好處全領,黑鍋不背。
第三個名字更讓人意外。
「獄衛劉邑?」錢獄卒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這人,「廷尉監那邊的?這人什麼來路?」
趙獄卒壓低嗓子,「廷尉監是武侯老部下,這劉獄衛應是廷尉監心腹。吳廷尉想清理積弊先得調整功曹署。廷尉監哪能不塞人進來看著點?」
「看這情況,高頭應該是吳公挑的,李頭是趙廷正選的,周獄衛是廷尉監塞的,再加上之前留下的老功曹,以後這日子怕是不會好過。」錢獄卒猜道。
「管他呢?反正違律的事別碰,老老實實過日子就行,我是沒那升官的命了,懶得折騰!」趙獄卒嘆著氣,順手把竹簡扔角落。
獄卒們三三兩兩散去。
下午,又傳來消息:孫獄卒和陳獄卒遷獄掾了。
說是「遷」,其實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——肯定交了錢啦!孫獄卒還好,跟著李頭混了多年,有積蓄很正常。陳獄卒平日不賭錢,天天耍倡女,竟還能掏出錢買遷。
這……就真讓人想不通,賭錢運氣好確實能落點;但耍倡女,明擺著是花錢行當,咋還能存下大把錢?
孫獄掾升職後,並沒多少喜色,在押房嘆了一下午氣,說家底被掏空,往後只能吃糠咽菜。這時陳獄卒湊過一問,具體交多少,他又含糊不清,只搖頭:「莫問莫問,問了睡不著覺。」
陳獄卒拍拍孫獄卒肩膀:「愁啥?獄掾比獄卒每月多領近二十大錢,一年就是兩百,早晚能賺回來的。這帳你算不明白?」
「帳我是算明白了,可這幾年咋辦?」孫獄卒苦著臉。
「咋辦?涼拌!弟兄們還能餓著你了?」陳獄卒笑著道。
押房內,新來的獄卒們跟著笑,但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。只見老獄卒們一個個從懷裡掏出喜錢往孫、陳手裡塞。
嚯,這兩方才竟是在提醒大傢伙要多給點!
可能咋辦?縣官不如現管,禮錢不給,到時出了啥事……可沒地喊冤。
「孫一份,陳一份,高功曹一份,李……算啦,也給一份!沒必要為幾個錢被人記恨上。」嚴成安粗略算算,這個月俸祿還沒到手就得先送出去。
獄掾禮十大錢起步,功曹禮二十大錢起步,廷史……送得越多,越合上官心意。
能不能成為心腹,很大程度就看這一遭了。
……
下值後。
遠遠就見嚴家小院放著四個新陶缸。白大江正一邊提著兩木桶往缸里倒水,一邊轉頭瓮聲瓮氣地跟嚴成福說什麼。他穿著麻短褐,兩條胳膊粗壯結實。
「老三,你這弄啥?」嚴成安有種不好預感。
「二哥,之前我一個人又下罶又販魚,實在忙不過來。後來高家兄弟幫著運魚、看攤,湊合能撐。可這幾天他們也忙,沒空幫我。」
說到這,他得意的指指白大江,「正好碰見大江哥在柳市轉悠沒活干,我就雇了他——每月二十大錢,幫我下罶收魚,挑擔子運到柳市。大江哥這氣力一個能頂我仨使,你瞧著吧,以後我賺的肯定不比你少。」
白大江咧嘴笑道:「安哥,我別本事沒有,力氣還是能湊合。」說著拍拍大腿,「牢里滾了大半月,現在腿腳利索,扛二百斤不帶喘的。」
嚴成安無奈嘆氣。
老三是真能折騰啊,前些天才按住高家兄弟,想讓他少賺些,別出風頭,這轉頭竟開始僱人了。
一個魚缸的魚全賣出去,差不多能落二十大錢,扣兩成交徐波,是十六。
四個就是六十四,再扣去白大江的二十,這就是每月四十四大錢,再加上他那些下罶釣魚賺的,應該能有六七十。
這情況,勸肯定是勸不動。
只希望他……按說做哥應該希望弟弟平安無事,但這怎麼可能不出事?
退而求其次,要出事就早點,到時能少賠點。
「我去高叔家,不用等我吃飯了。」
嚴成安摸了壇酒出門。
……
高家院子裡亮著燈。
吳嬸正蹲在屋檐下洗衣服,高獄掾……不,高功曹坐在矮桌旁翻著律例竹簡。
「高叔。」
高功曹抬起頭看了眼,努努嘴:「進來說。」
桌上擺著幾碟小菜——醃蘿蔔、煮豆子、幾條巴掌大煎魚。
「高叔,恭喜。」嚴成安放下酒,從懷裡摸出荷葉雞,「功曹大人,往後小的就拜託您多多照看。」
高功曹難得地笑了下,拿起酒罈倒了兩碗:「我不再押房,你自個更得小心。別惹事,能躲就躲著些,以後這日子很難太平了。」
「吳公那三個案子可不簡單,昨個和賈生細細聊了。」
「第一案斷的是法理與人情權衡,第二案論的是對復仇殺人的處置分寸,第三案看的是糾冤平反眼力。這三案卷,皆指廷尉府積弊。」
「真下手清理,不知要帶出多少泥!」
嚴成安默默的喝著酒。
風雨欲來啊,一個不甚吳公或許好說,但底下人……說不得又得消失一大批。
吳嬸兩手在圍布擦著,看了看嚴成安,又看了看高功曹:「老高,剛剛成安喊你功曹?我沒聽錯吧?」
高功曹點點頭。
「那前些天……那五百大錢……不是耍了……是買這官?」
高功曹又點點頭:「升官得托關係,這五百大錢交了也不見得就能當上,就一直沒跟你說清楚。現在事情總算定下,錢沒白花。」
「真……真升官了?」吳嬸聲音發顫。
「嗯,功曹,秩百石,月錢八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