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完,眾獄卒三三兩兩聚一起議論案卷。
功曹這職位主要是處理文書以及案卷備份。真論起來,問詢犯人做案卷應是獄史的職責。不過真遇到疑難案件,功曹也能提意見供主官參考。
嚴成安看了案卷便知此番真只能試試,早早出了功曹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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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莫盞茶功夫,高獄掾背著手出來。
「高獄掾。」嚴成安主動迎上。
高獄掾嘴角動了一下,走在前面,七繞八繞到了無人甬道。接著從袖子裡摸出鹹肉干,分了嚴成安一條,「第一個案子,你怎麼看?」
「案子簡單,但心裡不踏實。」
嚴成安皺眉:「父子雙死,於律有據,於情不合。要是真這麼判,往後誰還敢告發親人?告也是死,不告也是死。那還不如幫著埋屍。反正查不出來一家人平安,查出來也不過是個死。」
高獄掾沒接話,只是慢慢嚼著肉乾。
「可律令就是這麼寫的。」嚴成安又道,「子告父,大不孝,棄市。殺人者死,也是棄市。兩條都是死罪,誰也饒不了誰。吳公手書上,前朝秦法就是這麼判的,高祖入關後也沒改。」
「這案子……律例確實有違人倫……且不論。」高獄掾嘆了口氣,話風一轉:「第三個案子你可看出些什麼?」
「盜牛冤案?」
「嗯。」高獄掾壓低聲音:「劉丁死在牢里,卷宗上寫的是『病故』。可你仔細想想——一個老農,六十二歲,入獄時身體好好的,能下地能趕集,怎麼到了牢里不到半月就病死了?」
嚴成安猛地反應過來,這他還真沒注意。
「前些天牢里的事,你是知道的。」高獄掾聲音愈發低了,「白大江差點被打死,老賀被拖進廷尉監受審,審沒了。廷尉府的天牢尚且如此,下面郡縣牢獄,你覺得能幹淨到哪兒去?」
「誰知道是不是挨了鞭子沒熬過去?安邑縣令報上來的是什麼?是『犯人病死獄中,實屬意外,本縣已自行檢討』。他把事情包圓、口子堵死,就等著廷尉府這邊批一個『准』字。」
嚴成安面現瞭然:「所以這案重點不是該怎麼判。」
「對!得先查清事實。劉丁到底怎麼死的?是病故還是笞死?這些不查清楚,判得再漂亮也是糊塗官斷糊塗案。」
他拍著嚴成安肩膀,力道比平時重三分,「廷尉府有糾冤之責。天下郡縣的案卷報上來,不能下面怎麼報就怎麼判。他報『病故』,你就在竹簡上批個『准』字,那要廷尉府做什麼?」
……
照例送飯,到賈生那間時,賈生忽然開口:「安哥,今日廷尉府考的哪些案子?」
嚴成安倒不意外賈生知道考核之事,左右看看見沒人留意,便低聲把事說了。
「快了。」賈生面上多了絲笑意。
「你說啥?」
「無事,無事。」
賈生擺擺手,回草堆盤腿而坐。
嚴成安想了想,也識趣的沒追問。他已轉籍,最該做的就是少惹事安心修行。其他能不管就不管,最好就不知道!知道太多,真不算好事。
……
踩點下值,儘管連刀帶鞘重了快十斤,可嚴成安腳步還是分外輕快。
嗯,修行有成嘛。
叮……叮……
巷口處,響起熟悉銅鈴聲。嚴成安一轉頭便見張果牽著毛驢笑呵呵往回走:「張哥。」
「成安吶!」張果下意識掏了掏胸口,結果啥也沒掏出來,有些不好意思撓頭:「那啥……在攢錢買驢……」
「攢錢好事啊。」嚴成安主動掏出鹽豆往他手裡塞:「這好幾天咋沒見你騎驢?莫不是驢有啥問題?」
頭兩天還好說,驢剛到手,得養養熟悉熟悉。可都五六天了,咋還天天牽驢走。
「哎!別亂說,這驢好著嘞!天天馱柴累,再馱人累壞了咋辦。」張果愛惜地摸著驢背。
「……張哥,這驢遇上你,也算是有福嘞。」
……
入夜,嚴成安拎著一小壇濁酒和半隻燒雞走向後區。
許家小院的院門掩著,周遭瀰漫濃烈草藥香氣。
「許哥,我,成安。」
「進來!」
推門入內,許堅正在堂屋裡就著油燈翻撿草藥。今個他換了身新道袍,雖還是藍色但料子比之前那件厚實。腰間那條三寸寬的木腰帶也換成粗布腰帶,看著就謹敬。
「許哥,這是成了?」嚴成安把酒和燒雞往桌上擱。
許堅笑得合不攏嘴,從廚櫃摸出兩粗陶碗滿上,端起一碗朝嚴成安舉了舉:「成安,這事說來還多虧了你。」
「今日正式拜師,記名弟子——雖然只記名,但也算正經弟子!」
許堅說到這,放下酒碗比劃道:「你是沒看見那場面。徐道長在城東道院裡辦收徒宴,光師兄就來了三十多個,三十多個!」
「十多位是功侯之子孫!涅陽侯的幼子、赤泉侯的嫡孫……這般人物往日我等小民哪能高攀上?甚至說句不好聽的,能進侯府給人唱兩曲,在伶人這行當都算有面了。
可今個,他們全坐那兒跟我稱兄道弟。」
「這事敢想?!反正我做夢都沒想過能有這天。」
「恭喜恭喜啊。」嚴成安也由衷地為許堅高興。
「師父說了,等過三年跟著學會認藥治病。就正式收我入門牆,授練氣法門,到時候……嘿嘿……」許堅笑著往嘴裡灌酒。到時候那好日子真是不敢想啊。
嚴成安趕忙倒滿酒。
許堅一口氣連喝三碗,頓時面色漲紅,借酒興解開袍帶,右手在腰間來回摸索:最後才悻悻道:「唉,差點忘了,以後可不能再唱曲了,再唱可是丟師門的臉。」
「算啦算啦,今個高興,師父師兄都不在,最後唱兩句。」
這般說著,他清了清嗓:「風搖翠筱敲寒玉,水激丹砂走素鱗。自是神仙多變異,肯教蹤跡掩紅塵吶,吶,吶……」
餘音繞樑,不絕於耳。
嚴成安聽得興起,猛地想起張果往日哼哼的小曲,下意識道:「野草謾隨青嶺秀,閒花長對白雲新。」
別說,對的還挺齊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