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方出門便聽到那熟悉的輕快鈴聲。循聲望去,張果正笑盈盈的牽著毛驢往外走。
嚴成安塞了把鹽豆:「張哥?你這是買驢啦?」
「租的,租的!」
這般說著張果滿眼欣喜的撫摸毛驢長脖:「這可是頭好驢啊,唱曲的眼光還成。」
「這驢確實不錯,看著就精神有勁,說不定能馱一百六十斤柴。」嚴成安笑著道。往常,張果那兩百斤柴,是驢兩背簍一百四十斤,他自個再挑六十斤。二十里地,只挑六十斤輕輕鬆鬆,往往都是他走前邊。
「哎,你說得啥話?!這好驢咋能馱這重?累壞了咋辦!一百四十斤,不,一百二十斤最多了,可不能累壞嘞。」張果一邊往前走,一邊心疼摸著驢耳朵許下重誓。
「得,當我失言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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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成安拱拱手,轉身走向天牢。
走了幾步,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。回頭看了看,張果正牽著驢慢慢走。
嗯,好像也沒啥問題。
……
足足過了三天,押房漸漸恢復生氣,嚴成安躲角落假寐,耳朵也沒閒著,暗聽獄卒們閒聊。
「老柳老鄭老楚……」錢獄卒掰著指頭數。
押送犯人的四獄掾,三十六獄卒全軍覆沒;牢內功曹、獄掾、獄卒也大半被清理。
可那些獄令、決曹令、奏曹令,騎史,哪怕是最低等的文學卒史也都好好的,連根頭髮絲都沒掉。這幫人就這清清白白,潔白如雪?!
若非他們發話,底下人最多撈兩錢,至於把犯人往死里整?
不死人,這事能鬧出去?就算鬧出去,也就落兩聲不痛不癢訓斥,其它該幹啥還幹啥!
錢獄卒越說越來氣,啪得一巴掌拍大腿上。
趙獄卒沒好氣的翻白眼:「那些當官的能和我等一樣?人家是官籍,我等是吏籍。官字兩張口,吏字一把刀——刀是替嘴砍人的,砍完了還得替嘴頂罪。」
他拿手指指頭頂,「廷尉要查冤案,查來查去也就查到百石吏。再往上是朝廷命官,廷尉說了不算。」
陳獄卒接道:「別說論罪,就是貶官罰俸,按規矩得先遞文書給丞相府,丞相府通過了,才下發公文處罰。可你想想上頭這幫大人誰沒關係,拐著彎算皆是武侯舊部。這事告上去,武侯能不偏袒?最後肯定不了了之。」
因先前跟李牢頭的緣故,孫獄卒一直沒說話,閉眼靠牆像是睡著,聽到這才睜眼:「所以啊,這廷尉府的天變不了。官是鐵打的,吏是泥捏的。雨淋鐵上,擦擦就干;淋在泥上,眨眼就化。」
押房陷入沉默。
牢裏白日值守有十八獄卒,如今只剩下六人。
他們能保留職位也不是因為潔白無瑕,只是犯的事沒那麼嚴重。平日賭兩把、偷個懶,最多也就從犯人身上撈些油水。
「要不說得抓住機會往上爬呢?!你看丁獄卒都跑了,李頭愣啥事沒有……要說武侯府沒遞話,我是不信的。」趙獄卒道。
「老趙現在空出位置可不少,趕緊爬啊!到時我也好有個靠。」錢獄卒笑道。
「說啥呢?我哪有那心思,能保住職位就不錯了。」趙獄卒趕忙揮手。
獄掾位置缺了好幾個,放在平時,非得擠破頭不可。可眼下這風口浪尖的,誰也不敢先伸手。
「其實李頭在也好,他要也跑了,我們錢找誰要去?」孫獄卒道。
「是這理!」
餘下獄卒紛紛點頭。李頭確實不能出事,這要出事,先前借出去的錢不就打水漂了麼。
「有意思,李頭竟然沒事。」嚴成安琢磨起來。他倒覺著武侯府遞話的可能性不大,真遞話,完全可以像劉功曹般調去其它衙門,留天牢太惹眼了,說不得就被錢廷史記恨上。
這情況倒似……嗯……難不成大傢伙因為借了錢,所以舉不法時有意漏了李頭?
……
功曹署人手空缺,案卷混亂,很多事沒法處理。
不過白大江因著檢舉有功,案件被特事特辦。循例而行得半月,如今不過四日,便無罪釋放。
白大江走到天牢門口時遮了下眼睛,然後一動不動的呆站著。
「這是待久了,捨不得?」嚴成安笑道
「安哥我……」白大江一臉難色:「我……不知道該去哪啊?」
「從哪來的回哪……」嚴成安說著反應過來。這情況,白大江肯定不能回陳爺那。可不去陳爺那,又能去哪?流民沒關係沒人擔保,哪怕有錢都找不到地住。更別說,白大江現在啥都沒有。
說好的舉人奸罪者以功論,賜金。
到現在也沒個交代。
也不知是大人們忘了,還是金重,正循例而行……行得慢,沒行到舉告者手裡。
嚴成安嘆了口氣。
這情況,他沒法置身事外,就當日行一善吧。
……
高家小院。
高蘭蹲在屋檐下修補漁網;高勝則坐在門檻上刮小魚,一割一擠魚便被清理乾淨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眼,忙喊道:「大哥,成安哥來了。」
高強從後院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盆剛收拾好的魚,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魚腥味。見嚴成安領壯漢進來,臉上笑容沒有絲毫變化:「成安,這位是?」
「白大江跟你一樣得罪陳爺進牢。暫時沒地去,我想著你這院還有空房,打算租一間給他落腳。」嚴成安把白大江往前推了推:「叫強哥。」
白大江有些侷促的喊了聲:「強哥。」
「不敢當不敢當,我年紀怕還不如這兄弟,叫我高強就行。」高強也是進過牢的人,倒沒用異樣眼光看白大江:「住下就是鄰居,往後有事儘管招呼。」
他用手肘輕輕撞了下白大江胳膊,力道不大不小:「本該買酒肉招待,這天實在晚了些,要不先湊合頓,明日再說?」
「好……好好!」白大江忙不迭應著。
高強讓高勝去收拾隔壁空屋,又喊高蘭去灶房弄點吃的。
高蘭看了眼白大江,小聲說道:「鍋里還剩些魚湯。」接著,蹦蹦跳跳跑向灶房。
「安哥。」
「又不是牢里,喊成安就行。你在這坐會,我有點事。」
嚴成安甩下一句,對高強使了個眼色。
兩人走到院邊棗樹下。
「高老大,我三弟年幼,分不清輕重。你年長見識多,事不是這麼辦的。」嚴成安盯著高強道。
這些天,嚴成福天天帶魚回來。租驢給他都不干!
這說明什麼?
只能說明魚生意做得大,賺得多!
十三歲毛沒長齊的少年做這般大場面還沒人找事?
真當混柳市的攤主皆是善茬?
「成安,我就是幫……」高強想辯解。
嚴成安揮手打斷:「販魚這行當本就違律,小打小鬧或許無人理會;動靜鬧大……你真當五百大錢罰金是功曹隨手寫的?
別覺著給徐波交了攤費,就能過安生日子。
錢多惹紅眼,隨便找藉口就能收拾。上頭沒人護,就老老實實受著!」
高強沉默。
牢里走過一遭,他比誰都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理。只是他能忍,他不想弟弟妹妹跟他這沒用的大哥般忍一輩子,窮一輩子。
「成安,事我記下了,不過成福不見得領你情。」高強壓低聲音:「我這條命是你救的,真沒害成福的心思。我在,好歹能看著點,成福不是啥安分性子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