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想著昨夜雙方激烈爭論,嚴成安擔心被抓小辮子。天沒亮,就早早便出門。
押房安安靜靜,只剩幾個值夜獄卒抱棍子犯瞌睡。
嚴成安鬆了口氣,看來事情不算太遭。
角落窩著,過了不知多久,獄卒三三兩兩上值,押房很快熱鬧起來。
「昨個那場最後咋樣了?」
「還能咋?錢廷史大勝!」
「錢廷史這般厲害?劉功曹等人四吵一都沒吵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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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事誰不知道白大江就是個頂罪的!那認罪狀咋來的,你沒數?吵到戊時末,錢廷史直接放話,再有人敢包庇,他直接帶案卷磕死在司馬門。最後鬧得趙廷正出面秉公處置,這才消停。」
「那這麼說,劉功曹,李頭和老丁慘了?」
「劉功曹、李頭從頭到尾沒動手……物證不見,原告失蹤,有什麼證據證明他們做錯了?真論起來,劉功曹還制止老丁動手救了白大江一命,算有功嘞!」趙獄卒撇撇嘴。
他就知道出事挨板子的就是他們這種干髒活的。
「那老丁現在進去了……」吳獄卒指了指廷尉監方向。
「這倒沒,今早獄衛去他家抓人,發現人已經跑了。」
「跑了?他媳婦不是剛生了娃,家裡好像還有兩老人吧,這都不要了?」
「不跑能怎辦?你不想想他替李頭幹了多少髒活。白大江是命好活下來了,其他人……他不跑,命都得沒!」
「唉,你說他能跑哪去?回老家?」
「他老家在河東,離長安少說也得走半個月。廷尉府公文一下,前腳到家,後腳差役就堵門。他犯蠢了躲老家?」
「那去諸侯國?我聽說吳王在招流民,封地內挖銅山、煮海水,富得流油。」
「吳地距長安數千里,山高水遠,路上又不太平。再說吳王要的是冶鐵的工匠、鑄錢的爐頭。他去能做啥?」
「那就只能外逃,往北跑,鑽進草原里,誰也找不著。」
幾獄卒瞬間不說話了。
光逃,家人最多被牽連名聲不好。這逃入草原,那真說不清是不是投靠匈奴人。按漢律,降匈奴者,全家棄市。
「唉,對了老陳呢,怎麼沒見人?移病請告了?」
「確實沒見人著,哎,老趙怎麼也不見了?剛剛還在這呢?巡獄去了?」
聊著聊著,獄卒們面色漸漸難看起來。他們又不傻,自然已經猜到兩人去做啥了。昨個要不是老丁那一巴掌,說不定老趙就得當場自告。
現在老丁跑了,李頭這明顯撐不住,再不去求一個從輕處置,還等什麼時候?
一念及此,餘下獄卒也坐不住,紛紛找藉口外出。
不多時,押房幾乎空了。
嚴成安想了想湊到高獄掾身旁:「高獄掾,他們都去了,您不跟著看看?」
「成安吶,抽空多學些律例,哪些能做,哪些不能,哪些輕,哪些重,心裡得有數。」高獄掾笑著掏出肉乾往嚴成安懷裡塞。
接著背負雙手,腳步輕快地走向牢區。
嚴成安自然不會不識趣,老老實實窩角落。
半時辰後,才取了粥桶去廚房打飯。
還沒到正午,就不知從哪傳來消息,負責押送犯人的四個獄掾,有的家裡老人過世,回家奔喪;有的生了急症,請告去南方尋醫;有的……總之,兩時辰不到通通家破人亡了。
他們手下的獄卒也散了大半。
在長安的已找不著人;還幾位押送犯人的情況就不好說。
緊接著,又有消息傳來,劉功曹被調去將作少府,負責修宮室、陵寢。
……
牢內無事,待押房人少忒顯眼,早早溜了。
回到嚴家小院,嚴成安蹲老棗樹下一邊編罶,一邊琢磨瓠子娃這故事。
編的時候沒多想,只覺著妖怪有趣,富賈豪客愛聽,來錢快。
可這幾日越想越不妥——妖怪黑吃黑但凡有心人多嚼兩遍,就能品出權錢買賣的味;伸手大王更是明晃晃的攔路索賄,跟衙門口那些破事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;還有多面怪,兩面三刀,誰看了不往官場上想?
往後編故事,得換個路數。
別碰那些讓人往官府上想的由頭,最好就貓精狗怪、狐妖兔仙,打打架、鬧鬧笑話,樂呵樂呵就完事。
再加些修道成仙、天書法術,聽著雲裡霧裡,又落不到實處的最好。
說書這營生,雖有許堅站前面,但還是得想法圖個長久安穩,錢少賺些倒是無妨。
嚴成安抬頭望天。
那到底該弄個什麼故事?光靠腦子想,不寫下來記清楚,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,早晚出岔子。可沒有紙,寫竹簡上……嚯,半屋子竹簡那得多惹眼。
「哥,哥!」嚴成福大叫著跑進院:「你聽說了麼?!唱曲的買驢了!」
「什麼唱曲的,人年紀比你大,喊許哥。」
「院裡人都這麼喊。」
「前些日子,沒少吃許哥帶回的肉吧,你就這般不知禮?」
「得得得,唱……許堅是混出來了,竟有錢買驢騎。」
「騎就騎唄,你管這寬?」
「不是,他也不是騎……不單是騎……」嚴成福嘮嘮叨叨一陣才把話說清。
據說,許堅買驢是為了方便跟著徐道長外出採藥。可驢剛買就被何掌柜攔下,讓他回鼎豐樓說書暖場。他出不去城。驢也不能空著,就轉手租給張果。
「張哥這下可真是時來運轉,許堅也算有人味,才收十大錢租子。每天兩百斤柴,到手六十大錢,扣去徐波的兩成,再扣租金,還能剩三十八大錢。比之前苦扛一百三十斤柴划算多了。」
「有驢去時能騎著省不少力,還能省鞋錢。」
「他家有現成的驢棚,不用額外開支,真是賺大發了。」嚴成福很快把帳算的清清楚楚。租驢後,張果每月至少能存下二十大錢。
加上之前積蓄,說不得明年就能買頭新驢。到時候就有兩頭,再干一年左右又能買一頭,就是三頭,那日子不得起飛啊。
「羨慕?你要真羨慕就別販魚了,我找人幫你租頭驢。」
嚴成福不說話了。
「你之前不是打算好,不起房省下一百五十大錢買驢麼?」
「我那……我那是……讓你去砍柴……我身子骨還沒長好,氣力比不得張哥。一天也就能砍百斤柴,二哥你不一樣。你一天至少能砍二百三十斤。就算是租驢,也比送飯差事賺得多。」
嚴成安不說話了。
「二哥,你算算,一個月到手四十大錢,扣去開支,一年半就能攢夠錢買驢。」
「到時……家裡日子就真的好過了。」嚴成福越說越興奮:「二哥,我知道你想著入吏籍,但廷尉府主官識得你是誰?真當送飯送的好能送出個吏籍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