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李頭,現在怎麼辦?」丁獄卒憂心道。
「怕什麼,我就不信那幫人活得好好的,非要找死。昨個讓你交代的話,說清楚了麼?」
「說清楚了。」
「那就放寬心,出不了事!」
李牢頭想了想,一招手帶著麾下獄卒跟上。
押房內,其它獄卒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後也默默跟上。留在這,別出了事都不知道,到時被推出去頂罪豈非冤枉。
嚴成安不用多說,自是默默落在最後。
「你們不去巡牢,跟後面作甚?」錢廷史見李牢頭帶這麼多人有些不悅。
「大人,牢內多蘚陰滑,若是出了事,我等萬死莫贖,還是小心些的好。」李牢頭笑著回道。
錢廷史冷哼一聲。
他自是知道李牢頭打的什麼主意。不就想仗著人多勢眾威脅犯人麼?
「本官乃廷尉史,主理刑獄,爾等若有冤情,可速言之。」
賈生正閉目盤腿坐草堆上,聽見詢問,掃了錢廷史一眼,便又閉上。
每走到一間牢房門口,錢廷史便會停下問上一句。
然而犯人大多縮角落裡,一聲不吭地垂著腦袋,全當沒聽見。這些人挨過鞭子,知道牢里誰當家。反正認罪狀已經按了手印,熬一熬也就過去,何必自找麻煩。
一間又一間,身後書吏的竹簡始終空著。
李牢頭額前皺紋慢慢舒展開,就知這幫賤骨頭不敢鬧事。
丁獄卒也笑了,不枉他苦練一身真本事。有他在,往牢里一瞪,哪個犯人敢開口?
一路無事,到最深處單間。
白大江正趴地上滾圈,聽見腳步聲,慢慢停了下來。
「此人是何狀況?」錢廷史也見過不少犯人,但這麼多年,在牢里滾圈的,還真頭一個見。
「冤枉!大人,我冤枉!」
白大江身子卡著氣難出,聲音不大。
錢廷史快步上前詢問:「你叫什麼?」
「白大江。」
「因何入獄?」
「毆殺人命。可那人不是我打死的,是陳爺乾的!他找人推我入獄,不認罪,就把我往死里打。」白大江猛地扯開囚服,胸口布滿血痂鞭痕。
錢廷史俯身查驗傷口後,這才朝書吏招招手。
那書吏急忙上前跪坐展開竹簡,舔筆蘸墨。
「你慢慢說,仔細說,從頭說起。」
白大江想了想,咬著牙從武侯管家占墳地說起……一直說到昨晚上丁獄卒持鞭威脅。
人群後方,丁獄卒慌了:「李頭,李頭……這可怎麼辦啊李頭!」
「慌什麼?!這有沒有罪是他一個小小廷史說了算麼?殺人犯的話也能信?!」李牢頭咬牙道。心底暗罵,老丁這廢物,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!白大江這情況,早該處理掉的。
錢廷史接過書吏記好的竹簡,從頭到尾細細讀了遍,捲起往袖子一塞:「白大江,你這案子本官接了,這便差人複查。」
「謝大人。」白大江磕頭不止。
錢廷史轉而盯著李牢頭:「李獄掾,你有何話說?」
「錢大人,這犯人生性欺詐,滿嘴謊言。他的認罪狀早已置檔,有據可查。大人若是不信,可去功曹署查驗。原告證言,物證皆在。人,就是白大江打死的。」李牢頭冷靜道。
「是麼?」
錢廷史招過書吏:「速去廳事請廷尉大人。」
「錢大人,這案子已有定論,去功曹署調取案檔即可。廷尉大人勞心的是朝廷大事,這種小案子哪裡值當?若是出了差錯,你我可擔當不起。」李牢頭試圖勸阻。
「此事本官自有主張,你區區一獄掾怎敢妄言?!莫不是皮痒痒了?」
「錢大人,錢大人!」
……
簡單的毆殺案驚動廷尉後,就不簡單了。
案件里里外外,所有細節都被摳出來反覆論證。功曹署四大功曹齊出,與錢廷史爭鋒論案。
物證不見,原告失蹤,屍首腐爛……總之,查無實據。
四大功曹沒有實據證明白大江有罪,但有之前的認罪狀在,錢廷史也無法證明白大江的清白。
吵吵嚷嚷,直到天黑也沒能得出定論。
「錢廷史不愧是廷尉心腹,辦事還是妥當。沒中調虎離山計,就守在押房吵吵……只要白大江這人還活著,案子就有的論!」嚴成安混在人群中看熱鬧,直到實在熬不住,才找了個機會偷摸溜出去。
……
太陽已徹底落山,若非八月中的月亮夠圓夠亮,這路是真難走。
到了巷口,聽到熟悉鈴聲,循聲望去見一模糊黑影。
「張哥?」嚴成安試探著喊道。這都戊時初了,張果怎得才回來。樵夫多申時末就能到家,中區李定近來也跟張果學。不過李定只多扛十五斤,約莫酉時中就能回。
算起來,張果這拖了一個多時辰,再繼續折騰也別買驢了,改燒香得了。
「成……安吶。」張果氣亂,吭哧吭哧喘個沒停。
嚴成安忙從懷裡摸出鹽豆和水。
張果擺擺手:「你留著多存些錢,別像我有錢就管不住手。要是前頭日子能多省點多干點,說不定現在就有錢買驢了。」
「張哥,這掏出來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理?再說,也不差這點。」嚴成安硬塞過去。
張果這才接下,嘎嘣嘎嘣嚼著。
兩人回到九號院,張果弄些水粗略洗洗就進了屋子,很快傳出陣陣鼾聲。
嚴成安默默站在張家小院門口,過了好一會才返回嚴家院,撈了壇濁酒,直奔向後區。
「嗯?成安啊,你這……家裡出大事了?」許堅驚道。
入夜該睡覺了,這時辰上門……想幹啥……不敢細想啊。
「許哥,別多想,沒出大事。就想著你請我這般多,也沒抽空回請一次,有些過意不去。趕上家中酒釀好,便請許哥嘗嘗。」嚴成安舉起酒罈。
「嚯,這事啊。你這就見外了,啥請不請的。東西多是何掌柜送的,我一人也吃不完,你這又幫大忙……區區酒肉算得了甚。算下來,我該多請你才是。」許堅忙開門迎客。
這些天,跟徐道長身後,鼎豐樓去得少了。
瓠子娃這故事是真不錯,平常唱新曲才能賺打賞。這瓠子娃故事長,就算已經說了一遍,也有很多客人沒聽全。說第二遍時,賞錢雖然比第一遍少些,但賺頭也不小。
他去得少,嚴成安自然少分錢。
當初他可是天天催著嚴成安趕緊想後續,這催完後續,他自個沒後續了……這事,想想就讓人臉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