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貼出來的第二天，押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沉悶。
獄卒們暗暗猜測昨晚上有沒有人連夜舉告；也有人懊悔昨晚上膽小沒去，沒能先下手為強！
懷疑目光飄來飄去，有幾道甚至飄嚴成安身上。
小安平日不起眼，到牢里也才四個月，按說不該知道太多，但這又有誰說得准呢？正因為來的日子短，不知道趙廷正手段，反倒膽子大。
最關鍵的是，他就是個廝役。
隨便舉告一人，上頭清查，必能空出吏籍。近水樓台先得月，小安舉告立了功，順勢補缺入籍誰也挑不出不是。
廝役和吏籍待遇可算得上一個天一個地。
舉告一人影響小，能得賞金不說，還能撈個吏籍。捫心自問，若他們有這機會，是絕對不會放過的。
嚴成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，忙不迭提粥桶躲開。
……
單間牢房，白大江主動遞出陶碗。
嚴成安給了滿滿一勺。
換做往常，這時候就該轉身，今日不同，嚴成安硬是在牢房外看著白大江吃完飯。
「安哥這是有事？」
「那個……大江……你這天天在牢里滾來滾去是有什麼說法麼？」嚴成安決定問問清楚，免得出岔子。
「這事啊！」白大江撓著頭：「去年，我在山裡砍柴，遇到個老者。瞧他駝背可憐，便分了一半粟飯。他吃完說不能白吃，教了我這法子抵飯錢。練這法，能練得身子骨舒坦。前些天挨了鞭子，總感覺難受，又說不清哪難受，滾了大半月，舒服多了。」
「這般麼……」嚴成安沉吟著。
「安哥，這法子瞧著彆扭，其實簡單，不消兩天就能學會。日後，多少有些用處。」白大江主動道。
「這事先不說。」嚴成安掃視左右，確認沒人注意，壓低嗓子：「昨天，天牢外帖了張告示……」
「安哥我不識字，有什麼話你直說就是。」
「那告示說，舉他人罪者，賞金。不過醜話說前頭，廷尉府的趙廷正不喜歡折騰。就算你折騰出去了……也不見能討得了好。」嚴成安將事情詳細說了。
白大江沉默好一會：「安哥覺著我該怎麼做？」
「其它犯人自是老老實實認罪服刑的好，日子苦是苦了些但還能過。你吧……陳爺先前遞話，是要解決後患的。」
「現在身子骨養得不錯，但押送差役早已練出手段，路上讓人『病死』的法子太多了。」
「當然，最近事多，拖沓這般久，陳爺可能已經忘了你這事。你老老實實去勞作營，說不定能熬過二十年。」
豐邑市陳爺手下買賣不說日進斗金，但也差不離。
白大江這事拖了個把月，陳爺又早選了新大兄徐波，不在乎不記得的概率挺大。
不過，其它人忘沒忘，那可不好說，路上很可能被押送差役按慣例處理掉。
就似高強那天，若非嚴成安來回勸告，此刻屍首八成臭了。
一枚大錢，他收得心安理得！
「我自個是無所謂，反正命是撿來的，折騰折騰能多活幾天都算賺的。不過這般折騰，會不會拖累安哥？昨晚上……若會，那還是算了，懶得折騰了。」
說著，白大江竟是慢慢趴下縮成一團。
「……」嚴成安。
……
下午，押房還是一片沉悶。
李牢頭見狀使了個眼色給丁獄卒。
丁獄卒強打起精神，摸出骰子招呼大傢伙一塊耍錢。李牢頭坐莊，甩出一摞錢，讓孫獄卒買酒肉。
眾獄卒吃著酒肉，勉強恢復了些精神。
篤篤！
大門被敲響，有獄卒聽到聲音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；也有在喝酒的嗆得咳嗽不止；還有吃肉的捂著脖子，漲得滿面通紅。
錢廷史帶著兩書吏進了押房。
錢廷史是河南的，跟著吳公一起調任廷尉府。職位是廷尉史，乃廷尉貼身佐官，秩四百石。按律，協助廷尉處理所有刑獄案。
兩書吏則每人捧著一摞竹簡。
錢廷史掃視一圈，目光在酒肉頓了一下很快挪開，語氣溫和：「廷尉知汝等小吏為上官逼迫存身不易，今日自告，肉刑徙刑具免。」
押房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趙獄卒跌地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腿；錢獄卒垂著頭，兩眼盯著桌面。
唯獨李牢頭還算鎮定，手指輕敲桌面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
錢廷史等了盞茶時間，不見有人應聲。也不惱怒，往前兩步走到李牢頭身後：「既如此，本官便再加一條——第一個自告者，只罰金，可保留原職。」
交錢免罪？！
獄卒們的目光瞬間靈動。
給錢就能保住職位，這還有什麼可說的？前些日子『輸』給李牢頭那多錢，不就為了保住吏籍？現在廷尉主動給機會，又不是檢舉其它人？說破天也就是自家事，誰也不該多管！
若非李牢頭眼神冰冷的在旁盯著，怕不是得一群人搶著自告。
不少獄卒攥緊拳頭，偷瞄身旁人臉色，既擔心被李牢頭記恨；又怕被其他人搶先。
「錢廷史這手段確實不錯，先拉一個打開突破口。說是自告，但真說，往細了說，咋？所有事你一個人幹的？這數百人都死你手上？不徹底說清楚，怎麼能算自告，怎麼能從輕處理？」嚴成安在一旁瞧得熱鬧。
趙獄卒腦子亂嗡嗡的，一大家子都指著他俸祿過活，沒了職位後果不堪想，實在賭不起！
眼下機會確實難得，他扶著桌子慢慢爬起身。
丁獄卒忽然橫插，一巴掌拍在他左肩上，力道大得整個人差點跌倒：「老趙，你娘病還沒好吧？是不是差藥錢？這事你得主動說啊。李頭為人仗義，你要開了口，他能不借？」
趙獄卒的氣一下泄了個乾淨，默默垂下頭。
錢廷史在旁看著也沒說啥，等了一會兒，見再無人出頭，笑道：「天牢這地就是不一般吶，廷尉這片慈心想來是白費了。」
「即這般，本官便親自去牢里問問，看汝等是不是真這般奉公守法。」
甩下這話後，錢廷史帶著兩個書吏大步走向深處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