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尉履任第三日。
錢獄史在天牢門外貼出告示:自告者,免肉刑。舉人奸罪者,以功論,賜金;功大者,遷。
押房裡頓時炸了鍋。
獄卒們三三兩兩圍攏,不時有人伸長脖子,一個字一個字從頭看到尾,又從尾看到頭;有人臉色煞白,偷偷拿袖子擦冷汗;有人後縮,恨不得把身子藏縫裡。
李牢頭站在人群最前方,臉上褶子僵了。作為牢頭,他最知道手下這幫獄卒什麼成色。
周邊幾個老獄卒互相交換眼神,誰也沒有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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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獄卒最先沉不住氣,幾步跨到告示前,指著那幾行字:「弟兄們可別上了當!這姓吳的從河南調來,屁股還沒坐熱就想拿我等開刀!什麼互告立功賜金?分明是誆我等自相殘殺!待我等咬成一團,他正好一鍋端——到時候誰也別想跑!」
「老丁說的對!在牢里這麼多年,誰底子能幹淨?互告肯定都跑不了!」孫獄卒道。
丁獄卒愈發來了勁,面色狠厲的壓低嗓子:「你們可想清楚,這告示雖是廷尉寫的,可廷尉府真正主事的是誰?
這二十年,上頭廷尉走馬似的換?唯獨趙大人還在廷尉府里坐著?廷尉又怎樣?他能支使幾個人?」
他目光掃視人群一圈:「趙大人最見不得牢里出亂子。你們要真信了告示,最多換來一時安穩——趙大人的手段你們當清楚,真出事,別怪兄弟事前沒提醒。」
這話一出,李牢頭麾下幾個獄卒紛紛附和。
更多獄卒卻是沉默,目光在告示和丁獄卒之間來回遊移。
「老丁,你這話說的不對吧?」陳獄卒忽然擠上前。
「哪不對了?你莫不是覺著趙大人辦不了你?」
「老丁,你多想了,我可沒這膽。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,你方才說告示是廷尉寫的,可你看看這是啥?」
陳獄卒指了指告示右下角印鑑。
眾獄卒不禁倒吸涼氣。常人或許分不清官府印鑑的區別,但他們能不知道?告示下方蓋的赫然是恆帝印鑑。
丁獄卒瞳孔瞬間放大。
直到李牢頭戳他老腰才回神,怒道:「陳泉你到底想做啥?!是不是想告舉立功?!我告訴你,你要敢賣弟兄們……我第一個饒不了你!賣弟兄者,死!」
他吼得很大聲,震得眾獄卒耳朵嗡嗡的。
效果嘛……
旁人不知道,反正嚴成安是廢了很大力氣死咬嘴角,這才沒笑出聲。
「行了!」李牢頭面色難看的一揮手,「都自家弟兄吵什麼吵?日子還不是得照常過,該幹嘛幹嘛去,散了散了。」
人群稀稀拉拉地散開。
回到押房內,眾獄卒警惕的相互看著。
很明顯牢內肯定得給朝廷一個交代,這情況,有恆帝背書互告免責……誰能不動心?!
只是話說回來,趙廷正在廷尉府二十年,積威甚重!
其狠辣手段底下人誰不知道?
免責留職又如何?還在廷尉府混著,到時趙廷正動動筆,或者廷尉監找找茬,人沒了,有職位又能咋樣?
可人心難測,萬一有人犯蠢呢?
沉悶良久,獄卒們竟是一個個回各自區域值守。
嚴成安送完飯,溜達了一圈。
最後在無人甬道,發現高獄掾在慢悠悠嚼肉乾。
「高獄掾,陳獄卒今日這般膽大,莫非是想?」嚴成安豎起指頭指了指上方,暗中卻是在觀察高獄掾臉色。
功大者,遷。
這四字的分量可不小……
為了遷,押房內已經沒了一個老賀;如今再沒一批,也算不得什麼。
他想知道,這是陳獄卒自個的主意,還是高獄掾在背後撐著。若是陳獄卒自個主意倒罷了;萬一是高獄掾在後面攪動……事情可就沒這般輕鬆了。
畢竟,他能進牢房,高獄掾是出力了的。
雖說再怎麼鬧,按理,不至於鬧到他一個送飯廝役身上,但很多事……尤其是天牢這地,是沒理可講的。
「耍倡女的膽子他有,舉告……」高獄掾笑笑沒說話。
「看來牢里還是能安穩住。」
「趙廷正在,獄卒應是沒人敢開口。若非被逼到絕路,有幾人敢捅破天?」高獄掾拍了拍嚴成安肩膀,絕路二字咬的明顯重了些。
嚴成安沉默。
話,已經說的很透,懂得都懂。
……
紅日偏西,嚴成安蹲棗樹下編罶。
院門口傳來啪啪拍板聲,許堅抱著捧綠油油草藥闖進來。
「成安,你聞聞這個。」他把草藥往面前一遞,「徐道長教我認的,這味叫防風,解表祛風、勝濕止痛,還能治皮膚瘙癢;這味是三七,用來止血最合適。這是麻黃,又稱小青龍,風寒發熱喝一小搓,就能出汗褪熱。
嚯,不問不知道啊,這山裡的藥可比柴值錢!
就這小半簍,頂得上張果百斤柴。我這都還不算熟,等手熟了,一天就能采上一整簍。」
說著,他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瓶,拔開塞子:「再聞聞這個。徐道長配的藥酒,用終南山的百花蜜和十幾味草藥泡的,專治陰寒內傷。你天牢待久了,拿去備著,早晚用得上。」
嚴成安嗅了嗅,辛辣藥味沖鼻。小抿一口,辣得直咧嘴:「這味道比濁酒得勁!」
「那是,這可是神仙喝的仙釀,豈是凡酒能比?」許堅咧嘴笑:「這幾日跟著徐道長我真是長見識了!」
「徐道長,是有大本事的!」
他拿起防風在手裡轉來轉去:「成安,如今我跟著徐道長採藥,偶爾興致來了才去鼎豐樓說一段瓠子娃賺兩零用。在山裡爬,身子骨累,但這心舒暢,得勁!用不著賠笑,也用不著討好誰!」
「等有一日,我學會徐道長本事……嘿!」
「你就瞧好吧!我一定學會!」
嚴成安默默聽著。
多的話,一句沒說。
……
夜深。
嚴成安盤腿而坐。沒了灰毛驢刨蹄子聲,九號院夜間靜得像是無人墳地。
起初這種安靜,讓人很不自在,總覺得少了什麼,渾身說不出的……不自在!過了大半月才慢慢適應。
這些日子,粗心住的境界漸漸穩固。
呼吸越來越慢,越來越勻,打坐時偶爾會看到白光一閃而過。
嚴成安也沒理會,就繼續呼氣呼氣呼氣。聽力似乎變強,隱約能聽見坊外更夫的梆子聲,一下一下由遠及近,又由近漸遠。
漸漸的,他察覺到呼吸聲——老三的呼吸聲。
那呼吸刻意壓著,又壓不太穩,偶爾急促一下。嚴成安沒有睜眼,只是靜靜聽著。這些天他每晚都能聽見這聲音。
老三白天販魚賣魚,人又在長身子骨,晚上睡得早,臨近子時便餓醒了。
醒了也不像嚴成安似的跑廚房嚼生麥填肚,而是一聲不吭的忍著,忍著忍著又睡著了。
嚴成安暫時也沒想到好法子。
靠著瓠子娃,他從許堅那分到了四百多大錢。這錢換成百石糧食,足夠讓家人吃一年飽飯。可真上交,以嚴父的性子,最後也只會存下來。
三個兒子大了,娶親過日子……這點錢根本不夠!
況且這還不是結束,娶親了,又會有下一代,一代接一代……真算起來,多少錢都不夠花啊。
眼下,他也只能藉口許堅買多了,時不時弄點肉食改善。
能力有限,就先這麼著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