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多日過去。
清晨,嚴成安還沒推門,便聽到熟悉鈴鐺聲。
張果比之前黑了許多,人也瘦了不少。他腰間掛著那刻了名字的銅鈴鐺,正悶頭往巷口走。
嚴成安連忙跟上,掏出兩把鹽豆塞過去:「張哥你忙歸忙,但身子骨還是得養好。」
張果應了聲便大步走向終南山。
嚴成安見狀暗暗搖頭。
據嚴成福說,這些天張果是真發了狠。尋常樵夫一天打百斤柴,張果一百三十斤。多砍三十斤柴走二十里地,不吃些好的,哪能撐住?
可吃好的又費錢,稍不注意,三十斤柴白扛了。
砍柴多費功夫,扛柴也多費功夫,每天忙到天擦黑才到家。蹲井邊搓把臉,回屋到頭就睡。嚴成安暗暗算了筆帳,一天一百三,一個月就是三十九大錢。
徐波那抽兩成,就剩三十一,再扣去鞋錢鐵錢等開銷,一個月累死累活就攢十大錢,買驢至少還得三年。
三年後,張果都三十一了。屋子得花錢修葺,行六禮娶槐里小娘,得百錢,布兩匹,粟兩石……合計花費兩百大錢;酒宴親迎又得兩百大錢……娶親也非結束,後邊生兒育女,砍柴那點錢也就夠一家人嚼穀,想吃些好的,就得拉饑荒。
這日子想想就苦。
可話說回來,哪個小民不苦呢?
……
天牢押房內,眾獄卒沒了往日的快活,贏錢時都沒個笑臉。
這段時日李牢頭可沒閒著,帶著丁獄卒上躥下跳,時不時就找獄卒閒聊。胸脯拍得震天響,跟著趙廷正,這天就塌不下來。
話說得好聽,可獄卒有幾個傻的?
上百人命,沒鬧出去還好,鬧上朝會,鬧得聖上灰頭土臉,鬧得廷尉無顏去職。
這事沒個交代能過去?
趙廷正或許倒不了,可底下這些幹活的怎麼著也得提溜小半頂罪。
「嗯,看李牢頭這模樣應是得了趙廷正準話。丁獄卒是李牢頭心腹,孫獄卒算半個、其他人各有小心思,趙獄卒得空就往廷尉監跑,這是想調去當獄衛?
好想法,待牢里風險大,這次事廷尉監算有功,去當個獄衛比獄卒安穩多了。又都是廷尉府內部事,稍微動動筆,就能調動。就算不能,廷尉監那邊說兩句好話,有罪也能輕放。
陳獄卒和高獄掾貼的近,難不成是高獄掾心腹?之前倒沒留意。陳獄掾不好賭,就喜歡倡女,高獄掾該不會也……嗯,難說啊,這些日子吳嬸天天跟院裡大小媳婦哭訴,高獄掾在外耍……幾天就耍掉一頭驢錢……真看不出來,平時挺正……
不過說來說去,也沒說高獄掾到底在哪耍,耍得哪位……吳嬸查事能力不行啊……莫不是冤枉人了?也不對,真冤枉,高獄掾該解釋兩句。總不能說這事高獄掾不知道吧?」嚴成安默默琢磨。
賈生那邊,他沒特意去透吳公消息;但顯然,也用不著他透。
近來送飯時,能明顯感覺賈生心情大好。打坐次數都少了,時不時就在牢內散步活動筋骨。
要不主動些?
吳公是賈生的先生,看這勢頭,賈生此番怕真能洗清冤屈。出獄後憑吳公弟子名頭,得個官身也不是難事……到時若能幫著遞句話,把名字塞進吏籍里……
嚴成安嚼著黃豆,越嚼越香,越嚼越有勁。
「急不得急不得!現在還是趙廷正掌管廷尉府平素,其它獄卒表面都老老實實,這時冒頭殊為不智。」
已結下善緣,其它且看風向,一動不如一靜。
唉,閒扯一句,廷尉免官到現在一個月了,刑獄案無人決斷,牢內犯人越來越多,這不耽誤事麼!
以前的活半個時辰能幹完,現在得忙活一個時辰,甚至還不夠。
……
長安城南十里,灞橋外的官道旁有座竹木涼亭,供行人歇腳。
此刻亭中有一腰佩銀印青綬的清瘦老者。亭外停著素色馬車,年輕侍者攏著袖子靠車輪打盹。
傅清翻身下馬,將韁繩丟給隨從,大步走進涼亭。
「傅中尉。」
「吳廷尉。」
吳公抬手請傅清入座。桌上擱著壺粗茶,兩隻陶碗。傅清端起茶吹了吹,沒喝。
官道上遠遠走來數人。打頭的婦人懷抱孩子,孩子臉埋在婦人肩窩半天沒動靜,看模樣應是睡著了。婦人身後跟著位挑擔白髮老漢,一頭是被褥鍋碗,另一頭是麻袋看著像糧食。再往後有兩赤腳半大孩子。
五人走到涼亭邊,老漢見著駿馬隨從,急忙低頭招呼家人繞開。
「河南距長安八百里。」吳公看向那家人,見他們找了片樹蔭歇腳。婦人摸出半塊餅掰成三份分給孩子,老漢蹲在一旁時不時警惕的望向涼亭。
「車過函谷關時,百姓都道陛下聖明,減賦稅、廢酷法,日子比從前好過了。到了澠池,道旁還有人擺香案。過了陝縣,就稀稀拉拉了。等進了潼關地界,官道上拖家帶口逃荒的人反倒一天比一天多。」
傅清順著吳公目光看去,順勢放下茶碗:「廷尉所言正是陛下憂慮。朝中功臣子弟橫行,侵田奪產。地方官吏不敢管,也不想管——管了得罪功侯丟官去職,不管頂多挨兩聲小民咒罵;誰都會算這筆帳。」
「河南亦有此弊。今年春路過陽武縣,趙老漢的十二畝祖田被武侯家臣強買,只給了市價一成。老漢告到縣衙,縣令沒接狀子,反倒判了他誣告,笞二十。我壓著縣令改判。」
說到這,吳公嘆了口氣,「後來田是退了。可前腳離開陽武,後就聽說縣衙另尋了個由頭,把老漢兒子弄進牢里。這案子我現在還帶在身上。」
他從袖中摸出一卷竹簡擱石桌上。
傅清瞥了眼沒接,也不打算看。這種事,他見得太多了。
「路上還聽聞吳王在東南開銅山、煮海水,治下免田稅,引了不少百姓投奔。」吳公把竹簡收回袖中,「然諸侯勢大,終非善事。」
傅清壓低聲音,「吳王也罷,楚王也罷,齊王也罷,終究只是皇族內事。匈奴才是大害,五月右賢王犯邊,殺掠數千軍民。諸王、功侯、匈奴,此三事環環相扣,非易解。」
吳公吃了口茶水:「來前聽了個案子,犯人在牢里關半月。過堂三次,次次喊冤。最後定了徙刑,沒三天就報了個『病故』。」
「割鼻剁指甚至剜足都能活,流放倒不停病故!」
「廷尉既已知曉,我便不繞彎子。」傅清將茶碗推到一邊,「趙廷正經營廷尉府多年,盤根錯節。陛下此番請吳公入朝,不只是為了清理積弊,更是希望能給小民辟條活路。」
「老夫既應了這差事,自會盡全力。只是要動廷尉府這塊鐵板,光憑一紙調令不夠,還需聖上相助。」
「請言。」
吳公壓低聲音。
傅清聽完,點頭道:「吳公放心,此事我來安排。」
吳公飲盡茶水,走到亭邊負手遠眺。
官道上那家人已然歇夠,老漢重新挑起擔子,婦人抱起孩子慢吞吞地往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