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裡老棗樹下,三孩子正玩得熱鬧。金王孫今年五歲,繼承了金大廚的厚實體格,穿著乾淨布衣站兩女孩中間,小臉漲得通紅。王姑和王娥一左一右拽著袖子,誰也不肯撒手。
「我當新婦!」王姑大聲道。
「我當!你上次已經當過了!」王娥拽得更緊了。
「上次不算,這次輪到我了!」
金王孫被拽得東倒西歪,求救似的望向母親。王氏正撫著孕肚和王大郎說話,瞧見兒子窘樣,笑著擺擺手。兩孩子拽著金王孫的袖子,在棗樹下轉著圈,嘴裡咿咿呀呀唱起拜堂調子。
「王家這倆閨女,自小就愛搶金家小郎。」鄭嬸子剝著豆子,「不過說回來這倆女娃長得真俊。大的那模樣和臧兒活脫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」
「可惜了。要是生在富貴人家,這模樣怕是能嫁給王侯子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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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嬸子還想再說什麼,瞥見臧兒端著蜜水出來便收了聲。
……
嚴成安下值歸來,從嚴成福處得了消息,不由嘆氣:「高家人現住哪?」
「就隔壁,王大郎原來賃的那院子,只租了偏舍。」
「你抽空送些肉,都鄰居能照顧就順手照顧下。」嚴成安塞過枚大錢。
……
未央宮北闕外的廣場,百官三三兩兩聚一起等候宮門開啟。有人捧笏板低聲交談,有人攏袖子站檐下避風,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往人群中央飄。
那站著的赫然是周武侯。
按漢制,九卿出缺,丞相推舉數人供恆帝挑選。
「武侯。」袁噲湊上前,「廷尉一職可有人選?」
周武侯捋捋鬍鬚,目光不露痕跡的掃視身邊幾人。
袁噲,九卿之一,在誅呂夜立下大功,因資歷不夠任了太常這一閒職;酈基,曲周侯之子,誅呂時也立下大功;另外還有幾個從沛縣跟過來的老部下。
「廷尉掌天下刑獄,乃重中之重。」周武侯問道,「諸位以為,誰最合適?」
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,有人提沛縣舊部,有人舉列侯子弟,周武侯一直沒回應,只是默默捋鬍鬚。
「武侯,還請借一步說話。」中尉傅清忽然上前。他是天子從代國帶入長安的六名親信之一,如今六人只剩五人。他在外行走,某種程度便代表著聖上意志。他這一出聲,其他人即便不情願,也只能散開。
「不知傅中尉有何指教?」周武侯淡然問道。
「武侯當真要爭這廷尉一職?」
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
鐘聲響起,司馬門緩緩開啟。百官整理衣冠,趨步入內。
「武侯。」傅清甩下一句,大步跟上百官,「聖上不但是大漢百姓之主,更是李姓諸王臉面。汝等這般行徑,諸王可都在外看著。就不怕引發動盪,再來一次誅呂之亂?」
周武侯腳步沉重的落在最後。
他自然知道傅清在危言聳聽——動盪再起,第一個位置不保的就是恆帝。然諸王在外,本就勢大難制。若真有人以『天子被欺凌』舉兵,他們這幫人毫無疑問會被清洗。
可若就此退讓也不行。
聖上想要令行禁止,但大漢不是聖上一人的大漢,是他們這些功臣攜力打下的江山。高祖生前曾殺白馬立下盟約:非李氏不得王,非軍功不得侯,不如約,天下共擊之。
官職是高祖給功臣軍功的一部分賞賜,也是侯位的有力保障。功侯任丞相負責治國舉賢;聖上掌三公九卿的提拔權,間接治理天下。
李姓諸侯王在外,保證天子權威得以施展,不被群臣欺凌;同時,功侯也拱衛聖上,防止諸王覬覦皇位。三方共治,撐起大漢這片天。
可話說回來,聖上畢竟是名義上的共主,擁有最高法理權。丞相有百官擁戴,執制行事自無不可;但聖上年輕,一味相抗,能抗到幾時?
等他撐不住退了,後來人還能這般剛直?能倒也罷了,若不能,到時聖上總攬朝政大權。他這前丞相如何自處?
……
朝會按部就班地走著幾樁尋常奏對,恆帝忽然開口:「袁中郎。」
袁昂出列,躬身。「臣在。」
「武侯何如人也?」
袁昂沉思片刻反問:「陛下以為何如?」
「社稷臣也。」
周武侯面上浮起笑意。社稷臣,是對臣子的最高評價。
袁昂搖頭朗聲回道:「武侯所謂功臣,非社稷臣。」
周武侯笑意被凍住,怒視袁昂。去年若非看袁噲面,這小子當時就沒了命,哪有機會站這胡說八道。
「社稷臣者,主在與在,主亡與亡。武侯在高祖時封侯拜將,妖后時委曲求全,後誅諸呂、迎立陛下,立下不世之功——然皆因勢而動,乘時而起,非能與社稷共存亡者也。」
恆帝又問:「那酇侯何如?」
酇侯蕭何,高祖丞相,開國時唯一的萬戶侯。
袁昂毫不猶豫:「社稷臣也。高祖曾雲,諸將不過功狗,唯酇侯是獵人,發蹤指示功居第一。是故高祖賜蕭相國三禮:贊拜不名,入朝不趨,劍履上殿。」
「朕以為袁中郎所言差矣。武侯當是社稷臣——至少,是半個社稷臣。」
袁昂一愣。他自認此番回話極為妥當。
「若非社稷臣,怎會慢步入廷?」
殿中死一般的寂靜,周武侯跟被抽了骨頭似的渾身發軟。方才在司馬門前被傅清那番話亂了心神,入殿時步履沉重,忘了趨步而行。
往小了說是禮儀不當;往大了便是藐視聖上,大不敬。
周武侯俯身便拜:「臣有罪!」
「武侯誅呂功高,前日又秉公執法,為大漢清除庸臣,功莫大焉,當賜入朝不趨。」
當賜是當賜,但賜與不賜,終究得看聖上旨意。話沒明說,但百官誰不是人精。
「薄榮去職,廷尉一職空缺。」恆帝看向周武侯,「按制九卿出缺,當由丞相提名。不知丞相以為誰人能任此職?」
周武侯伏在地上,額冒虛汗。
按說他應昂首出列,報上沛縣舊部或某列侯子弟名字,然後百官附議,聖上照准。這是他逼退薄榮時算好的。
可此刻他還跪天子腳下請罪,哪還有底氣提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