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往常不同,押房裡靜得反常,連骰子聲都沒了。
「這什麼情況?」嚴成安有些不習慣。這幾日李牢頭手氣旺得邪門,怎麼擲怎麼贏,大賺特賺,前些日送給小武侯的花銷,粗略算算差不多回了一半本。
「這情形,不該趁勢再搏幾把麼?」
有心找人問問情況,看了一圈,高獄掾正閉著眼縮在角落裡。走近一瞅,好傢夥,竟是睡著了。
「吳嬸也真是的,這把年紀了還操勞到天亮,也不想想高獄掾身骨可還撐持得住。」回想起昨夜修行時隱約聽到的抽泣聲,嚴成安暗暗感嘆女人家真是夠難纏的。
「弟兄們,幹活了。」李牢頭舉著竹簡春風得意的走進押房。
今日他剛上值便被劉大人引至功曹署,手把手教寫認罪狀。這份就是他親手寫的!看來武侯府已遞話,只要差事辦得漂亮,說不定沒下值便能得到遷令。
「喲,李頭,這是……要高升了?」獄卒里有活泛的。
「什麼要高升?那是必定要升!」丁獄卒滿面堆笑搶步上前。
眾人簇擁著李牢頭湧進刑房。
「李頭,今兒是要生還是要死?」
「呃。」李牢頭噎了下,方才只顧著高興,竟忘了問清楚。
丁獄卒眼珠一轉:「這人是誰送進來的?」
「好像是陳爺新大兄。」李牢頭說著慢慢有了底。牢內誰不知陳爺和趙公子關係?既是那送的人往死里打便是。這一年送進的百多號不都是這般處置?也難怪劉功曹沒叮囑。
「往死里打?」丁獄卒看向李牢頭。
李牢頭一揮手:「打……」
「李頭,李頭,」嚴成安連忙擠上前:「我院後區有個唱曲的,常去富貴人家宴上躥場。他聽聞上次朝會丞相長史彈劾廷尉治下不嚴,以致數百犯人不明不白死在路上……」
李牢頭額頭青筋直跳。
按這說法朝廷追究下來,別說升遷,能不被拖出去大卸八塊便是聖上開恩了。難怪這麼多天都沒升官消息。
「小安,你消息靠譜嗎?」丁獄卒急道。
「我是聽來的……可你想想,若非這等害命大事,廷尉怎會被彈劾罷官?」
「是這理,是這理!」丁獄卒心亂如麻。李頭有小武侯情面或能不出事。可他呢?
「慌甚!」李牢頭呵斥道,「趙廷正管著廷尉府平素多少年了。朝廷真追究,還不是趙廷正說誰便是誰?出不了事的。」
丁獄卒鬆了口氣,旋即遲疑道:「那今日?」
廷尉府剛被彈劾,上頭定要清查冤案,這節骨眼再弄出人命……
「先讓他清醒清醒,要不識趣……」事肯定得辦,這麼多年也不差這一件。
「得,李頭,你就瞧好。」
三鞭後,高強嘴裡多了股血腥味。
李牢頭展開認罪狀:「犯人高強擅販魚,經年不止,積貨甚。罰金五兩,限十日繳訖。」
「高強,你認不認?」
「金五兩!」高強雖早有破財準備,但還是被這數目駭了一跳。金五兩就是五百大錢,他販魚賺的錢全加起來也就這數,今年開支大,手頭剩不到兩百。餘下三百找誰借?誰能借?誰肯借?!
難不成賣祖宅?這可是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。真賣了宅,到時一家人住哪?
「我……」他哆嗦著想求饒,卻見嚴成安腦袋左右轉動。
求饒沒用,沒人聽這些。
……
高家兄妹要賣宅的消息很快在銅鑼里傳開。
這可是稀罕事。恆帝登基後,日子眼看著變好,城南一帶少有人賣宅。
九號院,王大郎正在揉面,聽到消息手在圍布上蹭了蹭,回頭看向裡屋納鞋的臧兒。臧兒手中針線不停,思量片刻才道:「你想買就買吧。」
王大郎咧嘴憨笑。高家那宅子離巷口近,餅攤爐子挪過去能省不少事。
先去豐邑市請金大廚回來,又請鄭大爺做保人。兩時辰便換了宅券,立下新租約。
大漢房產管理極嚴,賣宅優先賣給鄰居;買宅也只能買自家宅院附近的。
外地人想買宅,唯一的路子就是代持,然代持違法,按律雙方皆獲兩年徙刑;若代持人首告,免罪不說,且房也歸代持人所有。
王大郎說是買宅,實則出錢給金大廚,讓金大廚出面買下高家小院,再轉租給王家。
……
高勝一趟趟搬著家什,高蘭雙眼發紅地跟在其後。
「大郎,你才擺一年餅攤就置上宅院啦?」鄭嬸子端著一簸箕豆子從巷口經過,見這動靜眼睛瞪老大。
「哪能啊!院子是姐仗買的,我就是圖它靠巷口方便,才換了個地。」王大郎這般說著,面上透著掩不住的得意。對於地里刨食的農戶來說,能在長安置宅,死後見祖宗嗓門都能大幾分。
周圍鄰居哪是這般好糊弄?
金大廚已有兩套小院,目前就金王孫一個兒子,就算媳婦金王氏肚裡還一個,兩套小院也夠住,根本沒必要再買一套。
當即有人算帳:一天八十張餅,一張一小錢,扣掉本錢和攤費,每月少說能攢下六七十大錢。鄰居們目光閃爍,紛紛熱絡上前幫著搬家。
張果也來了。沒驢後變得沉悶,全無往日神采。可幹活卻十分賣力,扛起兩床板,哐當哐當走得飛快。
搬完,臧兒招呼大家喝水歇腳。
王大郎端著碗湊到張果身旁:「老張,臧兒那堂妹記得吧,人真不錯。你抽空修修屋子,回頭我就跟臧兒說說。」
以往王大郎勸告,張果不是咧嘴笑就是岔開話,這回只是沉默著。
院門口,幾個鄰居正悄聲議論。
「王家是真起來了,都置上宅子了。」
「說來也是王大郎阿姊嫁得好,跟了金大廚。不然,王家能有這般光景?」
金大廚在豐邑市鼎豐樓幹活。金家除了中區的宅子,還在前區置了套小院,本意是備著長子金王孫娶親用。
早年間,金王孫和王大郎的大女兒王姑結下親事。因此前區小院便先租給王家住。說是租,但價錢比外面便宜不少,明擺著是親戚間的照應。
要不是住九號院得金大廚庇護,王大郎蒸餅生意能這般穩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