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蹲著個嘴角帶血痂的麻衣大漢。隔著老遠都能聞到淡淡魚腥味。
嚴成安眯眼打量,越看越覺得面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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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高強,隔壁院的高強啊!」大漢爬起湊過身子。
嚴成安這才認出來,心裡咯噔一下。高強和嚴成福一樣在柳市販魚,他進來了,老三該不會也出事了吧?
「強哥,你這怎麼進來了?」
「說來話長……」高強挪到柵欄邊上。
昨天徐波帶著一幫人去柳市收攤費,開口就要兩成利。攤販們不干,聚起來和徐波吵吵,沒吵出個結果還耽誤生意。今天高強領頭,準備和徐波好生商量,定個章程。
誰知對方絲毫不給面,咬死兩成。高強脾氣暴,幾句話沒談攏,就和徐波手下推搡了幾下。
那徐波根本不講規矩——見狀竟是報官了。
「我也沒真動手,就是碰了他一下。那孫子往地上一倒裝死!差爺來就說我打人。」高強越說越氣,聲音也大了起來,「那徐波手裡不乾淨的事多了去,他倒好意思報官!」
嚴成安鬆了半口氣。看這情況,嚴成福肯定沒事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小把鹽豆,左右看看沒人注意,從柵欄縫塞給高強。
「高哥,牢里不比外邊,很容易出事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千萬別硬頂,上官說啥是啥,老老實實認罪,這就不是說理的地方。」
高強嚼著鹽豆,面上猶帶著幾分不服:「成安,柳市那邊都傳開了,廷尉府出了事,連廷尉大人都被彈劾下台。這當口,我就不信還有人敢頂風犯事。」
天真。
嚴成安聲音壓得更低:「前些天牢里來了個叫白大江的,是陳爺的大兄。他不認罪,被吊在木架上抽了三輪,要不是趕上小武侯的事,屍首都臭了。你可想清楚,這地方真不是逞能的地兒。」
高強沉默了一會,又沉默了一會。
……
送完飯,嚴成安也沒耽擱,覷了個機會就溜出大門。
走到巷口,還沒進院,就看見一熟影。看衣著背形像是張果,九成像!若非身旁沒那形影不離的毛驢,幾乎能確認就是張果。
不對啊,這個點張哥應該在終南山砍柴啊。
嚴成安快步上前想瞅個清楚。
那人耷拉著腦袋,已然走進張家小院。
「還真是張果!往常就算提前回來,也該去井邊洗漱,今天是怎麼了?」有心去問問,但想想還是作罷。
先找人了解情況,貿然上門,到時問了不該問的,那多不好。
他快步往自家小院走去,遠遠就看見門口站著兩人。
短褐少年比嚴成福壯實些也高些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,時不時就甩頭撥開。嘴角歪著,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。
「高勝?」
「成安哥,這些東西勞你明日捎給我大兄。」高勝從妹妹手裡接過包裹。
「近來牢里風聲緊,私帶東西進去不是小事。都是街坊鄰居,你大兄在裡面,我自會多照應。」嚴成安婉拒。
偷懶被逮著也就訓斥兩句,再嚴重頂多扣些工錢。帶東西進牢,那便是私通內外,真能被扣個大罪。為了幾個沒多熟的鄰居,實在犯不著冒這險。
「二哥。」高蘭有些不放心的拉了拉高勝衣角。
「成安哥,那就勞煩你了。」高勝上前握著嚴成安右手。
「你且寬心!只要你大兄不犯牛脾氣,應當出不了大事,最多罰些錢,關幾天就出來了。待有確切消息,我會告知你的。」嚴成安感應著手中分量,笑容很是真誠。
這錢可不是他要收。關鍵不收,高家人不放心啊。
二人離去,嚴成安走進院。
嚴成福正站在水缸邊,出神地盯著游魚。
「喲,你這又是怎的了?想通了?捨得你的寶貝魚啦?」
「二哥!這都啥時候了,你還說笑!」嚴成福急了。
「人沒事就好。魚賣不出去,便燉了自家吃。再不行,我出錢買你的魚。對了,你打算何時去尋鄭大爺?若是開不了口,我去跟爹說。」
嚴成福猛地抬頭:「二哥,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!我想過了,去找鄭大爺報官!我就不信他徐波就那麼乾淨,乾淨人能當大兄?」
「報官?」
嚴成安笑著摸摸嚴成福腦袋,「報官有啥用?徐波背後是陳爺,陳爺背後是廷正,廷正背後是丞相。你這報上去,別到時候動不了徐波,反倒被扣個誣告罪名。還有鄭大爺,你拉著他去報官,不是把人往火坑推麼?」
嚴成福狠狠一腳踹向牆根,蹲地上不吭聲了。
「張哥那是咋回事?」嚴成安往張果院子示意了一下:「整個人都不對勁。」
不提還好,一提這事,嚴成福臉又漲紅了:「驢被徐波搶了!你是沒瞧見那場面——張哥講義氣,跟高老大一起沖在前面和徐波理論。
徐波報官,高老大動手被抓!然後徐波說,張哥的驢是他的!他臉皮是真厚,驢明明就是張哥的,驢脖子上掛的鈴鐺還刻著張哥的名字!結果你道怎的?
徐波竟然說,張哥憑啥把鈴鐺掛他驢頭上?他手下那十幾號人也跟著起鬨。最後差爺說事情沒弄清楚前,先把驢牽到衙門裡放著。張哥這哪能忍?當場就要動手,要不是街坊鄰居攔著,怕不是也得被關進去!」
嚴成安皺眉。
驢是張果的命根子,沒了驢就沒了營生。
可這事,他也幫不上忙。
……
夜深。
嚴成安盤坐修行六殊勝,心神久久落不到呼吸上。
別看白日裡和嚴成福說話時一副輕鬆模樣,其實他也不好受。高強被抓,張果驢被搶,柳市被強收攤費——這日子,越想越悶得慌。
當真不給小民活路。
嗯?
忽然,他察覺到一絲異樣——老三的呼吸有些亂。
明顯沒睡著,昨天好像也是這模樣。也對,嚴成福管著家裡糧食,麥瓮里少個一兩二兩可能不明顯,但天天少半斤,怎麼可能不被發現?
嚴成福肯定知道他日子過得難,才結算罶錢,甚至主動借錢。
說是罶錢……其實……家裡也就他結算過!
……
高家小院。
吳嬸坐榻邊攥著一條皺巴巴的帕子:「老高,你這些天到底在外面忙什麼?」
高獄掾背過身:「沒忙什麼,牢里有些事,耽擱了。」
「牢里的事?」吳嬸眼眶紅紅的,「牢里的事要天天往外跑?天不亮就出門,半夜才回來?我問過人了,你這些天根本沒在牢里多待,點個卯就走了。」
高獄掾沒有說話。
「老高,你要在外頭有人了,就把人帶回來吧,我也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。這些年沒能給你生個一兒半女,心裡一直虧欠著。你納妾我……我沒什麼不願意的,家裡多個人也熱鬧些。」
吳嬸聲音開始發抖:「可你不能這樣天天不著家啊!」
高獄掾終於轉身,張嘴想說什麼,話卻堵在喉嚨里。辟陽侯是妖后餘黨,去年那場變故,因著出身高祖老家沛縣,和朝中諸功侯交好,沒被百官清算,但還是被免了丞相職位。
事以密成!
勾連辟陽侯的事萬不可泄露分毫,一旦被有心人盯上……便是潑天大禍!
「我外頭沒人。」高獄掾聲音很輕。
「沒人你把錢花哪兒去了?!」吳嬸幾乎要哭了,「到了這步你還騙我。」
「就當我賭輸了。」
「這麼些年,你啥時候輸過這麼多?頂天也就十錢。五百大錢可是家裡一半積蓄,在哪輸的輸誰了?」
「……」高獄掾沉默良久:「我外面有女人了。」
見猜測成真,吳嬸終於是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