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家小院。
嚴成安早早溜回院裡,一邊蹲牆角編罶,一邊默默修行六殊勝。
不知過了多久,嚴成福提著兩條鯉魚跨進院門。
這可不多見。老三做小生意確實有一套,往常都是早早就把魚賣光回家。畢竟魚這東西拖久了不新鮮,賤賣也比臭了強。
今天居然拎著兩條回來,嚴成安不由得多看了兩眼。
「這是捨得了,打算弄兩條吃點好的?」
嚴成福沒搭話,拿菜刀利索地刮鱗剖肚,手指一勾掏出內臟,又抓了把粗鹽抹遍魚身。
「哪能吃啊。」他把醃好的魚掛在屋檐下,「魚多貴,弄些鹽醃著吹乾,入冬沒新鮮魚,肯定能賣個好價。」
停了片刻,忽然開口:「柳市現在有人來收攤租。」
嚴成安停下活計:「誰收?官府的人?」
嚴成福壓低嗓子,把事說了一遍。豐邑市陳爺大兄徐波帶人來,說以後柳市的攤子都得交兩成利,比正市的市租還狠!
攤主們不樂意聚起來和徐波吵吵,場面亂得很。一般百姓哪敢摻合這事?眼見著要打起來,乾脆不買東西了。
「終歸是來了。」嚴成安暗嘆。柳市這般興旺,怎可能一直無人惦記。
「這要交了兩成利,生意就沒法做了!」嚴成福掰著指頭算,「之前我一月就能有三十大錢。販點大魚,兩小錢進,四小錢出,一月能有四十到六十大錢。若要抽走兩成,便只剩三四十大錢。冒著風險來回折騰,圖個甚?不如老老實實多編幾個罶!」
「你能有三十是你自己去賣,如今一抽成,就只剩二十四。」嚴成安替他把帳細細算了一遍,「一年裡冬天沒啥魚,三四月產卵又禁撈……你這般折騰到頭,還不如去縣衙謀個廝役。你會算帳,鄭大爺那邊有門路,趁著眼下還招人,趕緊去。」
嚴成福麵皮一紅,半天沒吭聲。
前些日子他才勸二哥別干牢里差事,跟著他販魚,這才多久,風向就轉了。
「先等等吧。隔壁高老大還有張哥一幫人,打算和徐波談談。收兩成肯定不行,朝廷都只收一成商稅……到時候再看。」
「你自己留心別傷著了。」嚴成安沒再勸,還是那句話——人教人教不會,事教人一次就行。
正說著,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:「成安。」
許堅提著酒肉,腰間的大拍板輕輕磕碰,發出清脆響聲。
「成福也在,得,一起喝點。」
「你們吃吧,我去放罶了。」嚴成福提著十個罶轉身走了。
「他這咋了?」許堅不解,就算瞧不起賤籍,也不至於人上門了,還這般不給面吧?
「不關你事,柳市那出岔子了。」嚴成安將事粗略說了。
許堅聽完嗤笑一聲,大拍板往石墩上一擱:「兩成算得了什麼?你們是沒見過世面——在豐邑市,那可是三七分。」
「只剩七成利,這生意根本沒法做啊。」嚴成安微微皺眉。
「啥?你七成?」許堅仰脖灌了一大口酒,「七成那是人家的!」
他把空碗往石墩上一頓,就著酒勁倒起苦水。
那鼎豐樓開場就收五枚底錢,超過這數,還得五五分!若是曲不好,場子冷,說不得要賠本。
「一天兩場,嗓子都劈了。」許堅紅著眼眶,又灌了一口,「若非沒其它路子,真不想受這腌臢氣。」
他沒說出口的是,說書和唱曲逗樂不一樣,更受尊重。哪怕只剩三成利,他也願意在酒樓里站著說書,而不是坐著唱曲。
「一行有一行的難啊。」
嚴成安拍了拍許堅肩膀。
許堅回神,催問起第三個瓠子娃的故事。赤大娃力大無窮,橙二娃千里眼順風耳,這黃三娃又該有什麼神通?他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,急得直撓頭。
「且容我想想。」嚴成安琢磨起來。
本來他打算老老實實講完七個改編版瓠子娃就收手,說得越多越容易被抓錯——誰知道哪天風向又變了?可眼下這情形,許堅的場子一天比一天紅火,賞錢也一天比一天多,不如趁這股風頭多搞點錢,落袋為安。
思慮良久,他放下酒碗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:「許哥,你覺著抓了七個瓠子娃,扔進丹爐,練上七七四十九天,煉製出七心丹。吃了就能長生不老,與日月共存……這想法咋樣?」
「妙啊!」
許堅聽到『長生』兩字眼睛猛地一亮,連呼吸都粗了幾分。
如今的世道,上至王侯將相下至尋常百姓,誰不想逍遙長生?這故事傳出去,別說賞錢了,怕不是有方士登門拜訪,拉著他嘮個三天三夜。
「不過這事風險有些大,萬一……」
「怕什麼?說故事而已,再說也不是用人煉丹,是用瓠子!說破天也出不了事的!你安心,這事我有經驗。」
許堅灌了口酒,雙眼發紅,「長安城酒樓說神仙論長生的也不止我一個?沒見誰被抓。他們講王子喬,講赤松子,都是神仙,都是長生,憑什麼瓠子娃就犯忌了?」
嚴成安眸光閃爍不停。這世道,想安心賺錢哪那般容易,風險大,收益也大!
「成,就按這思路往下推。第三個黃娃,銅皮鐵骨,刀槍不入……抓了它後,白蛟順流而下,從深潭撈出個煉丹銅爐。再透點消息,這丹爐是上古仙人所制,曾用來煉製仙丹。」
許堅一拍大腿,連聲叫好。
……
天牢押房,大清早就熱鬧的不像話。
丁獄卒帶頭起鬨,說昨晚夢見李頭穿著官袍,腰掛印綬,走路都帶風。
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,這個說李頭印堂發亮,那個說昨晚灶房柴火噼里啪啦響,那是火旺,主升官發財。
李牢頭笑得合不攏嘴,嘴上說著哪裡哪裡,屁股卻已經坐到賭桌主位上去了。
今天的賭局比昨天更熱鬧。晚上當值的兄弟硬拖著不下值,眼皮子打架也不肯走,就等著和李牢頭一起耍兩手。
嚴成安照例想退到牆角,走近了才發現老位置被人占了——高獄掾正坐那撕肉乾。
兩人目光碰上點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嚴成安本想過去聊兩句賈生的事,但轉念一想,還是熄了心思。賈生案涉妖后,這可是天大的案子,最容易波及無辜。雖說如今安穩了些,但賈生看著不大安穩,萬一……且瞅瞅……探探風向再說。
下午送飯時,嚴成安提著粥桶挨個牢房走。
牢房裡面忽然傳來一聲喊:「成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