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家小院。
棗樹上,知了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;棗樹下,三人就著最後一抹天光飛快編罶。
「爹,娘。」嚴成安揚起荷葉包。
「老二。」嚴父抬頭看了一眼,便繼續埋頭幹活。嚴母眼睛有些花,只能看見兒子手裡托著個鼓鼓囊囊東西,瞧不清是什麼。
「哥,這是肉?!」嚴成福眼尖,一下就發現荷葉邊滲出的油漬。
「許哥包多了,吃不完,就帶些回來分分。」嚴成安把荷葉包擱在石墩上打開。
「老二,昨個許堅請你一頓,今日又請你。」嚴母皺起眉頭,「你這連吃帶拿傳出去會壞名聲的。」
「娘,許哥一人吃不完,肉又擱不住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行了,你少說兩句。」嚴父擺擺手,「老二,你明天拿些錢,買點肉回請一次,別欠人情。許堅是唱曲的,這傳出去更不好聽。」
「我有數。」嚴成安揀出兩塊分給嚴父嚴母,「先嘗嘗,剩下的等會煮湯。」
輪到老三時,嚴成福沒有伸手接,而是閉著眼:「二哥,這肉……少說大半斤,直接吃了可惜。金伯手藝是出了名的,拿去柳市至少賣兩個大錢,夠好幾天嚼用。」
嚴成安把鹿肉塞進老三手裡:「別想了,留不住的。」
嚴成福低頭足足盯著鹿肉看了半刻鐘,這才小心翼翼湊近聞聞。
……
夜深。
嚴成安盤腿而坐。或許是鹿肉滋補,肚皮處透著股久違暖意。剛把心神放在呼氣上,腰背就自然挺直。
慢慢的,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十分舒適。忽然間,前方閃過白光。
不對,我這閉著眼,哪來的光?
這般想著,白光不停閃動,一次一次又一次,次數多到嚴成安能確認真有白光。
「按賈生說法,細心住時偶爾會出現畫面,莫非就是這?可昨天才粗心住,今日就細心住?進步這麼快?」嚴成安想著,連忙把心神回到呼吸上。
然後白光出現的次數更多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暖洋洋的感覺消失,白光也不再出現。嚴成安有些累了,便緩緩收功。
「精氣神一體,見到白光,應是神變強了。而神之所以強,則是因為鹿肉效力強。肚子暖修行六殊勝,很快就全身暖,心神也容易集中。
感到暖,看到畫面,按賈生說法就是細心住沒錯。這要是每天都吃鹿肉,肯定能很快進入細心住。飲食資糧對修行的影響,比我想的要大啊。」
嚴成安默默盤算。
鹿肉不比豬肉,在柳市一斤就得一枚大錢,偶爾還上浮一兩成。
麥飯沒油水,一頓兩斤才能飽肚。
換成烤鹿肉好些,一斤二兩就成。不過這是烤肉重量,算鮮肉還是得兩斤。
一頓吃兩枚大錢,一天四枚,一個月一百二十枚。
這麼多錢,換成麥飯黃豆能吃十個月了。
嗯,吃三十年麥豆,就得四千三百二十大錢;不對,這隻算了糧,柴鹽全算上,怎麼著也得五六千大錢,也就是五六金。
「奇怪,這數字怎麼這麼熟?賈生好像說過,道家百日築基,光飲食藥材花費就得五六金。」
嚴成安腦袋跟炸開了似得,一下通透了!
後天逆返先天,一個是心性,能熬過種種磨難;另外一個就是錢,五金起步換取一個肉身逆轉先天的機會。
王侯子弟有錢,但心性差遠了。
那些高道天天打坐靜心,心性比王侯子弟強;但應該達不到逆返先天的地步,所以得看造化,也就是運氣!
六殊勝則是熬心性,三十年苦熬出一顆不動心。
三十年心性境界到了,肉身也積累了足夠多的能量維持蛻變。後天逆反時是脫胎換骨般的折磨,心不動搖熬過去,自然就能成就先天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「喲,成安,今天你這氣色可大不一樣,看著就精神。」張果牽著驢往外走,見得嚴成安笑著招呼一聲,右手熟練的摸入懷裡。
「張哥,張哥……我這身子骨差不多養好了,也有兩錢……」嚴成安連忙制止。
「哎,跟我客氣個啥!這剛好更得注意,拿著!你張哥的東西掏出來就沒往回收的道理。」張果塞過一把黃豆,轉而跳上驢背,晃悠悠走了。
「得……下值先買些酒肉把這份人情還了。還有王大郎那邊也得送一份……」嚴成安琢磨了一下,到手的十五枚大錢似乎不禁花啊。
天牢押房。
掃了一圈,高獄掾又不在。
李牢頭也不似昨日般興奮,正坐桌邊有一口沒一塊的吃酒肉。那彆扭模樣,好像酒肉餿了似的。
兩天過去,還沒動靜。按理說,小武侯那邊遞句話,廷正動動筆,廷尉府上下誰敢拖著?真要是打了招呼,一天就能當上功曹。可這都第三天了……
「李頭,小武侯回去肯定先處理些雜事,沒這般快的。稍微等等,武侯府這麼大場面,總不能白吃白喝吧?」丁獄卒勸道。
「是這理。」孫獄卒跟著附和。
李牢頭面色稍緩,招呼道:「別站著了,都兄弟,坐下一塊吃。」
「哎,我聽說武侯是彈劾廷尉府辦案不力,才把廷尉搞下去。你們說,這事最後該不會落我們頭上吧?」錢獄卒滿面憂色。
「不至於。」趙獄卒說著說著語氣弱了下去,「我們就是個聽招呼辦事的,沒這道理啊。」
「這誰說得准?」另一個老獄卒靠在牆上,聲音壓得低低的,「無依無靠的,拿出去頂不正合適?」
這話一出,押房裡瞬間安靜。
獄卒們互相看了看,天牢待久了,誰都不乾淨。不是說你犯沒犯過事就成,而是干不乾淨這事,從來不是你說了算的。
上頭真找替罪羊,翻翻舊帳,誰身上沒幾筆糊塗帳?
丁獄卒最先反應過來,臉上堆起笑:「李頭,趁著還有空當,開場耍兩手,陪兄弟們熱鬧熱鬧!」
孫獄卒忙不迭從角落拿出骰子,往桌上一擱。其餘獄卒不由分說,笑呵呵地把李牢頭架到桌子中央。
李牢頭嘴上說著你們啊,屁股卻穩穩噹噹坐下,臉上褶子一條條舒展開。
骰子搖起,獄卒們你押十錢,我押二十,一把接一把輸。輸得乾淨,輸得利索,輸得齊整!
不一會,李牢頭面前就一堆銅錢,少說也有兩三百大錢。
……
城西是王侯府邸聚集處,一條街上挨著好幾座朱門高牆宅子。往來車駕不絕,奴僕們端著禮盒在側門外排起長隊。唯獨街心那座辟陽侯府,像是被遺忘了一般冷冷清清地夾在熱鬧中間。
侯府正門緊閉,門環上長著銅綠,顯然很久沒打開過。往來奴僕低頭從小門進出,腳步匆匆像是怕被人瞧見。
高獄掾站在街對面遲疑良久,這才上前抬手叩了三下。
門開了一條縫,頭髮花白的老僕探出頭:「不知這位貴客……」
高獄掾從懷裡掏出令牌——這是他花了很大代價才搞到手的信物。
老僕又看了高獄掾一眼,甩下兩個字:「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