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個謝諸位款待,改日本世子再回宴。」
吳王世子李賢放下筷子。桌上滿滿當當擺得全是鼎豐樓最拿手野味,可他只動了寥寥幾筷。沒新鮮東西,他也不願為難何掌柜。以他的身份,跟酒樓掌柜過不去那是丟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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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世子……」袁昂素有急智,此刻也沒了轍。總不能帶去賭坊里尋樂子吧?若世子年長几歲,倒也無妨,可今年才八歲——這要被吳王知道,非颳了他不可。
李賢站起身,拍了拍袁昂右手:「袁中郎,這幾日相處,本世子頗為欣賞你的才學,得空再敘。」
言罷便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往外走去。
這時,大堂里忽然傳來清脆拍板,緊接著是洪亮嗓門:「列位貴客,小人許堅,今兒給諸位講個新鮮事——瓠子娃!」
劉賢腳步一頓。瓠子娃?這是什麼東西?他扶著欄杆往下望,大堂正中的空地上站著個道袍伶人正朝四周作揖。
「話說很久很久以前,有對老夫婦,在院子裡種了棵瓠子藤。到了夏天,藤上結了七個瓠子,顏色各不相同。那是赤、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!」
許堅嗓子亮,表情活。
講著講著,他自己先入了戲。講到老夫婦辛苦種藤時,他佝僂著腰,模仿老人澆水;講到赤皮娃裂瓠而出時,他猛地往桌上一撐,似舉鼎一般把桌子舉了起來,額上青筋鼓起。
酒樓客人哪見過這等稀奇事紛紛側目。
連二樓雅閣內正低聲談買賣的豪商也不自主停下,聽得入了神。
「好!」
精彩處,眾人大聲叫嚷,激動地吹起口哨,更有甚至大力拍打桌面。
小錢跟沙子似的叮叮噹噹往場子裡落。
許堅越講越起勁,待講到白蛟血口大張,立時縮著脖子往後一退渾身打顫,端的是活靈活現。
「這瓠子是何物?」劉賢偏過頭問身旁的袁昂。
「回世子,瓠子曬乾了就是葫蘆。」袁昂連忙解釋。
劉賢點了點頭,直到許堅講完,滿堂喝彩如雷,從腰間解下一枚金餅,遞給隨從:「賞。」
隨從愣了一下——一枚金餅重一兩,值一百大錢!
他也不敢多問,快步下樓,將金餅擱在桌上。
許堅正低頭攏著銅錢,忽見眼前金光一閃,連忙抬頭顫道:「貴客,這如何使得?小人不過講了個鄉野段子,哪裡值當這般重賞……」
說著便要俯身下拜,隨從一把扶住:「莫拜,你故事講得好,世子聽得高興,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許堅捧著金餅,朝樓梯口深深一揖,直到吳王世子帶著人離開,這才直起腰。
「許老弟,往後常來,鼎豐樓一定給你留個好位置。」何掌柜笑眯眯道。
許堅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,約莫五六個大子,塞進何掌柜手裡:「何掌柜,今兒多虧您照應,這點小意思,您買壺酒吃,莫嫌棄。」
何掌柜掂了掂:「許老弟就是懂事。」
轉頭朝後廚喊了一嗓子,「阿貴,把撤下來的那幾盤菜包好,給許老弟捎回去!」
大半炙鹿肉、少量熊掌,還有三道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菜餚很快被荷葉裹好。
……
「成安,成安!」
許堅拎著荷葉包在院外大叫。
嚴成安正蹲在棗樹邊編罶,見許堅滿是笑意,好奇道:「許哥,你這是有喜事?」
「喜事!大喜事!!走,去我那!今個好好吃一頓!」
「許哥,昨個你才請酒肉,今個又……這不合適啊……」
「有啥不合適的!你知道你昨個說的瓠子娃有多受歡迎麼?一場!今個我就講了一場!就賺了這個數!」許堅揚起右手。
他手裡還提著荷葉包,這全舉起來,到底是多少誰也猜不著。不過想來數目不小,嚴成安也就跟著許堅回了後區。
「成安吶,看見你高叔了麼?」路過高家小院時,吳嬸問道。
「沒……」嚴成安說到一半反應過來,急忙改口:「今個溜得早,沒在意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吳嬸糾結的揉起圍布。
進了許家小院。
東西剛放下,許堅便哐的關上門。
嚇了嚴成安一跳:「許哥,你這是……」
噓!
許堅豎起食指壓嘴邊小聲道:「成安吶,你等會可別叫喚。」
「你這樣模樣我怕是很難不叫喚……」嚴成安警惕地後撤一步,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點點頭。
「你瞅瞅這是啥!」
許堅往懷裡一陣掏弄,摸出金餅。
「……那吳王世子本來都要走了,聽見我拍板聲,愣是站在樓梯口聽完了整段。」許堅嘟嘟囔囔半時辰才把事情說清楚。
嚴成安默默嚼著鹿肉。
他料到瓠子娃的故事會受歡迎,卻沒想到一趟便能入帳一百三十大錢。按這勢頭,七個瓠子娃講完,許堅少說也能賺兩百大錢。
日後拿到宴席上講,賞錢也不會少。
「成安,我想好了。」許堅放下酒碗,正色道,「這故事是你弄來的,我呢不過出了張嘴。往後每一場,賞錢咱倆五五分。」
嚴成安倒頗為冷靜。錢財惹人眼,恆帝廢除妖言罪也才一年,故事……雖只是故事,可一旦鬧大被有心人盯上……故事還是不是故事,便由不得說書人說了算。
上頭的大人們自有道理——你個說書,懂得什麼?!
「成安吶,要不六四?」見嚴成安遲遲不表態,許堅主動退了一步。
「五五即可,方才沒應下,是在想後面幾個瓠子娃的故事。」眼下缺錢,又找不到別的門路,只能冒些風險。
「許哥,另外有件事得提前說好。」
「啥事?」
「你也知道我只是個廝役,天牢里的事往外透……終歸不大好……凡事就怕個萬一……所以這瓠子娃的故事應當是許哥想出來的。我呢,也就是在旁聽個樂,偶爾給些意見。」
許堅覺得這樣一來,故事名聲全歸了自己,越發認定嚴成安可交。立刻掏出賞錢五五分,散碎銅錢一枚枚分好,金餅卻有些不便——總不能拿刀劈開。
「貴人心思向來多變,金餅還是許哥好生收著,我得這些散錢足矣。」嚴成安把銅錢往懷裡一揣,又補了一句,「往後在鼎豐樓說書,千萬莫提我名字。」
許堅緊握金餅,胸脯拍得砰砰響:「放心,打死我也不往外透一個字!」
又扯了幾句閒話,天色漸暗,快到歇息時辰。
許堅翻了翻,挑出幾塊油光發亮的鹿肉包好,硬塞嚴成安手裡:「天兒悶,這東西擱不住。你們家人多幫著分一分,總比放餿了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