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
嚴成安盤腿而坐。白日和賈生聊完，心中有底，下午又吃了好飲食，心情格外輕鬆，心神很順利的放呼吸上，呼著呼著，頭頂隱約感覺被什麼東西牽著輕輕上提，腰背一下就挺直了！
粗心住？
又分心了！呼氣呼氣呼氣！
後區，許堅躺床上翻來覆去，怎麼都睡不著。
賣笑唱曲、低人一等的日子他早就過夠了！若非如此，也不至於恆帝剛大赦天下就托關係出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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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出籍後的日子，真沒想的那般順當！
砍柴沒身板，打短工得給主家賠笑……一番折騰，還是唱曲混日子。唯一的好處是出了伶籍，能娶個民籍媳婦，但似乎也就這樣了。
「得多賺錢吶。」許堅想到張家張齊之。他雖然年紀大沒指望了，但只要努力，存夠錢參加貲選，後代就能當官。
走哪都被人敬著捧著，那才是人過的日子啊！
……
翌日。
嚴成安到押房轉了一圈。高獄掾竟然不在，也不知去哪了？
「小安吶，參一手不？」李牢頭正坐莊賭大小。人逢喜事精神爽，大清早開賭，這會面前已然堆起小錢。
錢獄卒湊趣道：「李頭今日是要雙喜臨門啊！財路亨通，官路也亨通，說不得等會趙正那動動筆，您就升任功曹了。」
李牢頭笑得合不攏嘴，連聲說：「哪裡哪裡。」
手裡的骰子搖得更響了，往碗裡一擲，滴溜溜轉了幾圈，又是通殺。
丁獄卒在旁幫著收錢，臉上巴掌印沒消乾淨，嘴角卻快咧到耳根了：「小安吶，李頭能陪我們賭錢的日子可不多咯，得抓住機會啊。」
「唉，老丁，你這說的甚？！以後有空我肯定會回來和兄弟們好好耍耍的！日子還長著呢。」
「李頭，我先送飯。」
嚴成安覷了個機會溜走。
李牢頭也不甚在意，一個廝役過日子都難，兜里能有幾個子？
「賈生，昨日我……」嚴成安將情形一說。
賈生點點頭：「安哥你這是真正入門了，但還是那句話別多想，別想境界的事，一想就錯。一定是自己慢慢修，修到了，再回頭驗證。多的話，就不提了。
就一條，你現在還在長身子，吃食還是差了些。修行六殊勝，雖不像道家法門那般，短短數月就得耗費五、六金藥食滋補，但消耗也比尋常大。多備些吃食，修行如逆水行舟，不進則退。」
「得多賺錢吶。」嚴成安嘆息。
他每月二十枚大錢全部上交，嚴家負責吃喝，乍看虧大發。細算，真沒差多少。柴錢，麥錢，油錢，布錢，賦稅……
食量對比之前翻倍，吃食缺口就得六大錢。
溜值編罶倒也能勉強支撐，但存不下錢。
不對，還少算了。這些天出門時張哥天天給兩把鹽豆，足有半斤，算下來得六枚小錢；王大郎給的蒸餅，就算成本價，也得一枚大錢。
休沐日，砍柴能弄一個大錢，比編罶划算；但如果編罶又釣魚的話，應該又比砍柴划算。不過釣魚得運氣好，萬一沒釣著又白費功夫。
算了，先回去把那瓠子摘了，明年沿牆腳多散種。
再養兩隻雞，雞蛋貴，能賣一枚小錢。不過養雞也不易，得吃麥子。
……
豐邑市在長安東北方向，約莫五里地。
街面人流不息，行商，遊俠，最多的是賭客。鬥雞，鬥狗，投壺，骰子，六博……只要能想到的，通通都能賭。蹲牆腳等活計的短工一旦賺到錢，買了吃喝，剩下的幾乎全扔賭場裡。甚至吃喝都顧不上，喝點水就沖入賭場。
豐邑市正中心的鼎豐樓足有三層高，登上樓頂，能俯視整個豐邑。
「何掌柜，近來生意興隆啊。」許堅抱拳恭賀。
「許堅吶，你這是又有新曲了？」何掌柜笑著問。鼎豐樓往來客人見多識廣，老曲陳調難得客人歡心。長安城的伶人一般編了新曲，才能來這吟唱，賺些賞錢。
「新曲倒沒有，不過近來我聽了不少新鮮事，說不得客人也喜歡聽，您看這事？」許堅賠笑。
何掌柜擺弄著茶水：「許老弟啊，你想試試倒也無妨，但如今規矩改了。場子先交五枚底金，多了的，再對半分。」
「五枚底金？！掌柜的，我在豐邑市唱了這麼些年，趕上好時候，也不過六七個大錢，尋常也就三四個。這不是要我賠本嗎？」
何掌柜抿了一口茶，皮笑肉不笑：「豐邑市的場子如今是陳爺大兄徐波說了算，我這也是聽人差遣。」
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，「你要是覺得不合適，外頭街上也能說，沒人攔你。」
許堅面色變換幾次，最終咬咬牙：「場子您先給我留著，我這就回去湊錢。」
「得，位置我給你留好，記得早些來。」何掌柜拍拍許堅的肩膀，「今兒樓上有貴客，你這要是伺候好了，賞錢肯定少不了。」
……
鼎豐樓三層包間。
幾位功臣子弟簇擁著錦袍少年，對著滿桌山珍挑挑揀揀。
「世子，您嘗嘗這個，這燉鯪鯉可是金廚的拿手菜，嫩，滑，香，整個長安都找不出第二道，便是……」袁昂壓低聲音：「宮裡也是比不上的。」
袁盎是九卿之一太常袁噲的弟弟，曾在妖后家族當舍人。去年動盪，因著袁噲和武侯關係好，這才被保下來。如今在皇宮當中郎。
錦袍少年淡淡嗯了聲，並沒太多興致。
李賢乃吳王世子。吳王領有三郡五十三城，在當今天下諸侯王中位列前茅。銅山鑄錢、海水煮鹽，富庶甲於天下，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？
幾個作陪的功臣子弟面上有些掛不住，一個勁給何掌柜使眼色——店裡還有沒有能撐場面的東西，趕緊端上來。
功臣亦分檔次。功高的封了侯，子弟入宮多是六百石議郎，到年限外放便是千石乃至兩千石的高官。普通功臣之後，入宮不過三百石中郎，撐破天外放當個縣官。再想往上升，幾乎無路——朝廷直轄才十五郡，官位就那麼些，多少雙眼睛盯著。
十餘位諸侯王，麾下郡城加起來近四十。去王國當官，倒也不失為一條出路。只要和世子處好關係，待他日後繼了王位……
何掌柜額頭上全是汗。炙鹿肉、蒸熊掌、燉鯪鯉，鼎豐三寶全齊了，這都不行，他一個掌柜的能怎麼辦？總不能踢開金廚自己上吧——那也得會掌勺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