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廚房,李牢頭和丁獄卒正就著肉香啃蒸餅。
孫獄卒還沒進門就嚷開:「李頭!李頭!廷尉被罷官了!小侯爺要出去了!!」
蒸餅啪嗒掉地上。
「快!快給小侯爺報喜!!」他站起身,彎了好些年的腰杆從沒像今天這般筆直。
小武侯正眼都沒瞧李牢頭,便在一眾僕從的擁簇下上了馬車。
李牢頭沒在意,只是呵呵傻笑。
獄卒們紛紛擠上前:「李頭,這回您可是頭功!小侯爺在牢里這些天,全靠你里外張羅才能過得這般安生。」
「就是就是,武侯府那邊怎麼著也得給您記一筆!」
李牢頭笑著擺手,嘴上說哪裡哪裡,眼睛卻亮得發光。
眾獄卒湊了些錢,切了羊雜豬肉,又弄了三隻雞五條魚七壇酒。
李牢頭親自給幾位老兄弟斟滿,酒水溢出灑桌上也不在意,笑呵呵地招呼眾人舉碗。
「李頭,這回您功曹的位置,肯定是跑不了啦!」錢獄卒沖李牢頭擠眉弄眼。
「功曹?嘿!李頭這般豪氣,丞相府怎麼著也得給個正兒八經的官噹噹啊。」丁獄卒大笑著扯動臉傷,疼得直抽涼氣。要是李頭只能當個功曹,那他最多升到牢頭,這身傷挨得可不值啊。
「莫談這些,今日就想和兄弟們吃個痛快!」李牢頭舉碗,仰脖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,陳獄卒扯嗓子唱起小調,調歪得不成樣子,惹得眾人一陣鬨笑。
……
趁眾人醉酒,嚴成安悄摸到牢房。
賈生正閉眼盤坐在草堆上,呼吸慢而勻。
「賈生,有個事請教。」嚴成安蹲柵欄外把這段時間的事簡單說了。
之前每天兩頓麥飯,嚼點黃豆就能對付。
現在食量大增額外兩蒸餅不說,晚上還得嚼半斤生麥。後面沒錢買餅,王大郎瞅嚴成安臉色不對,竟硬塞了兩餅,說是火候過了不好賣,讓嚴成安幫著試試味……蒸餅火候過了……這藉口忒爛!
做人得有骨氣啊!!
可惜嚴成安的骨氣沒反應過來,餅就落了肚!
賈生仔細打量嚴成安。面色雖有些發黃,但整個人比之前壯實。
「安哥,我跟你說過,修行六殊勝,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,身體自然而然知道該做啥吧。」
「說過,但……現在這情況……」嚴成安心裡著實沒底,一天吃四頓,這真的正常?
「安哥,你去琢磨這些,會分心的。這些天你肯定也沒好好修六殊勝吧。」
嚴成安不說話了。
「六殊勝修行有九個小境界,叫九心住,每一層都有不同細微感受。但感受這東西,容易出錯,可能誤認,甚至可能去追求那種感受,走岔走偏……所以不知道也沒事,只要時刻注意呼吸就行。」
「知道太多真沒好處!」
「就不細說,粗分三重:粗心住,細心住,欲心住。」
「剛開始修行容易想東想西,很難入靜,如能專注呼吸一炷香時間,偶爾走偏,也迅速察覺,迴轉到呼吸上,就是粗心住。這一重打坐時,身體會自然直起,不再心亂腿麻。」
「第二重細心住:心念高度集中,呼吸變得慢而勻,偶爾腦海會出現斷斷續續畫面。身體也會開始麻癢暖熱各種不適反應,但不能去想,一想就更難受。這情況,我告訴你別想,但正因為我告訴你別想,你反而會忍不住別想……很難控制住!」
「第三重欲心住,身似雲心似影,整個人輕飄飄如坐雲端,非常舒服。腦海會不停出現各種畫面,大海啊,天宮啊,金山啊,甚至偶爾能夠預知明天甚至幾個月後的事,但大部分時候錯亂不准。總之,就是些玩弄精神的妄想,別理會,一多想,整個人就亂了,瘋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賈生沉吟良久。
「怎麼?是有什麼東西是秘訣,不方便說?」嚴成安忙追問。
「倒也不是秘訣,也沒什麼好瞞的。其實前面這三重都還沒上路,只是準備,真正的關鍵是第四重未到地定。達到這一步,才能轉後天入先天,我也只是聽守廟老人提過,不想誤導你。」
「這未到地定,又稱活死人境!」
「怎麼說呢?」
「想過這關,就得真正死一回,心不死道不生!到了這步,各種亂七八糟的事都可能發生,極為兇險。」
「安哥你現在長身子又修煉六殊勝,飯量大增,睡不安穩,瞧著不對勁,但較真根本不算事。」
「那時期……幾天幾夜睡不著……怎麼吃都吃不飽,得芝麻油,牛髓等好吃食才能緩解……頭裂腦漲渾身腫痛……我沒經驗不便多說,但就一條別分心,心神一定在呼吸上,其它不用管,身體自然會知道要做什麼!」
「你看,我這說了一通,你也聽了一堆,但說來說去,最後還是落那句話上:專心呼吸,其它別管。」
「你也管不了!想不了!一想就偏,一管就岔!」
「總之,修六殊勝你越想快,越想見效果,念越難集中在呼吸上。真正放空放開,三十年如一日,一步一個腳印。雖然可能沒法像丹道幾個月就返先天,但肯定能有效果,不比高道差。」
「道理簡單,但能做到的有幾人?我若不是在牢里實在沒事,也難靜下心。」
賈生捏起黃豆,一粒一粒嘎嘣嚼著。
嚴成安緩緩呼氣,清空雜念。
知易行難,世間之事,莫不如此。
接著聊起牢內變化,廷尉被彈劾,小武侯出獄,李牢頭那老臉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「未料想牢內竟有如此豪性之人!」
賈生大讚,手指在膝上輕敲,足足敲了半刻鐘:「不知安哥可熟悉其他獄掾?比較可信的?又或者有其他人似李牢頭這般豪性,能豁出一切,拼命上進?」
「獄掾有八人,四人對外,押送犯人;四人對內,日夜兩班,每班兩人。我平時接觸多的,也就高獄掾和李牢頭。高獄掾這人還不錯。」
「至於上進之人……」嚴成安腦海中掠過張齊之的模樣。
那次醉酒著實令人難忘。
不跑不送,降職使用!
將情況粗略說了,賈生往柵欄湊了湊:「還請安哥幫忙捎個口信給高獄掾,賈某這還有些事要交代。」
嚴成安點頭應下,並未多問。
不知道就不會犯錯,犯人要見獄掾交代案情,他一個送飯的從中傳個話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提起木桶繼續送飯,這幾日天牢風聲收緊,原本三五天就該死路上的白大江靠著好飯好水,竟慢慢緩了氣。見到嚴成安,白大江從草堆上爬起身,努力扯出笑容:「安哥。」
嚴成安給了把鹽豆,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這情況,路上小心些。」
白大江頓了一下。
不知道他懂沒懂,嚴成安也沒再說什麼,再說就過界了。
……
沒獄衛盯梢,嚴成安活幹完,跟高獄掾提了句賈生的事,自顧自溜出大門。
申時中,日頭還高高掛著。這要擱在前世,就是下午四點——這個點下班,嚯,朝廷飯就算只是短工,日子也灑脫得很。
方入秋,城門酉時末關,差不多有一個半時辰空閒。
本想去渭水邊一邊釣魚一邊編罶,掙它兩三枚小錢。可釣魚需鉤線,得去正市買,橋邊柳市或許有,但得碰運氣。想了想,還是回九號院編罶——柳條現成的,編一隻是一隻,比釣魚穩妥。
正蹲棗樹旁編著罶,院門口傳來拍板聲。
「成安吶,一起吃點。」許堅提著酒肉,大拍板在腰間來回晃蕩。
「許哥,你這是?」
「小侯爺出獄,天牢肯定閒了。買了些酒肉,找你湊個熱鬧。」
許堅把東西擱在石墩上,拿袖子胡亂蹭蹭石面,一屁股坐下。
嚴成安也不客氣,弄水洗淨手,抓起肉乾往嘴裡塞。
吹著夏風,就著酒肉,有一搭沒一搭閒聊。許堅說起富戶宴上聽到的朝堂傳聞,丞相長史率先抨擊廷尉府的種種不法勾當,接著百官應和……
「犯事的明明是武侯舊部,罪責卻落在廷尉頭上,這真是……」嚴成安暗暗感嘆,朝堂上的大人物鬥法果然不尋常。
先前與高獄掾閒聊,還以為會像往常一般從律法條文入手還小武侯清白。
結果武侯真不愧是武侯!根本不與恆帝在細枝末節上糾纏,率領眾將直奔要害!
以後中尉府再想有作為,把人弄牢里。沒廷尉在上面盯著,底下書吏動動筆,二代們走個過場就能出獄。
聊著聊著,許堅壓低嗓子問牢里有沒有新鮮事。
嚴成安不敢沾風險。老賀被拖走才幾天,他可不想當下一個。不過吃人嘴軟……目光轉動間落在角落的瓠子藤上。小半月過去,最大的瓠子已然泛黃。摘下晾兩月,再掏乾淨瓤和籽,用蜂蠟一封,就能做成酒葫蘆。
拿去柳市至少換八枚小錢,比做瓢划算。
思量片刻,放下酒碗:「天牢以前有個犯人,講過一個故事。先說好,不是如今的事,和天牢八竿子打不著。」
「你說說。」許堅倒也不甚在意,閒聊嘛。
嚴成安便講起來。
很久很久以前,有對老夫婦在院子裡種了棵瓠子藤。藤蔓順著木架往上爬,夏天時,藤上結了七個瓠子。顏色各不相同,赤、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,掛藤下像是一排彩燈籠。
這天暴雨傾盆,白蛟趁著河水暴漲爬進村子。
村民們哭嚎著四散奔逃,有膽子大的拿鋤頭上去拼命,被白蛟一尾巴掃出老遠。
就在這時,赤皮瓠子啪嗒一聲落地,崩出個穿赤短褲的娃娃。
許堅聽得筷子都忘了動,待嚴成安講完,才猛地一拍大腿:「我唱了這麼多年曲,從沒聽過這等稀奇事!後面呢?」
嚴成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今天只講這些,後面記不大清了。
許堅急得抓耳撓腮,連聲催他快想。
這時,院門口忽然傳來吳嬸焦急的聲音:「成安吶!今天牢里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」
「小武侯出獄了,現在牢里挺寬鬆的。怎麼了吳嬸?」
吳嬸兩手絞著圍布:「你高叔這時辰了還沒回來吃飯,也沒捎個信。他從沒這樣過,我心裡七上八下的,實在坐不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