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五天過去,丞相府遲遲沒動靜。
小武侯動不動砸東西,吃食上也越來越挑嘴。地上跑的已然滿足不了胃口,要天上飛龍,要河底潛鰲。前日嫌鹿肉太老,昨夜罵羊肉太騷。
大口灌起湘流碧,醉了醒,醒了醉!
錢似流水般花了去。
李牢頭平日就喜歡耍兩手,沒太多積蓄,早已入不敷出。直屬的獄卒借了個遍,窟窿越填越大。午間小憩,紅著眼睛走進押房,直奔高獄掾和另外幾個獄掾麾下的獄卒,挨個開口。
「老趙,借我二十錢。手頭寬裕了,加倍還你。」
趙獄卒苦著臉:「李頭,前日……家裡老母病了,實在是沒多的……」
「少不了你的,一句話借不借?!」李牢頭說著,轉向另一人,「老錢,你逢年過節才耍兩手,又贏多輸少肯定有錢。還差五十,先填上,到時一併還你們。」
「李頭,我真沒錢,家裡還等著這月開支呢。」錢獄卒滿臉難色。男人混這行當又不好賭,不就因為家裡開支大嗎?!
李牢頭全當沒聽到,轉向下一個。
一圈下來,每人多則二十,少則十錢,零零散散湊了大把。
粗略數數差不多夠一半,匆忙出門往豐邑市去了。小侯爺要喝酒,剩下一半記在帳上便是,鼎豐樓不敢不給面。
「還加倍?上回借的三十大錢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見著。」趙獄卒往牆角啐了一口。
「小侯爺一天頂我們一年口糧。這錢借出去,怕是肉棍子打狗。」錢獄卒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李頭這把年紀了,怎還這般沉不住氣?丞相府沒管,廷正沒管,廷監沒管,他一小小獄掾倒好,天天上躥下跳地借錢往裡填,褲子都只剩半條。聽說,不止我們,連劉功曹都被攔下借了三百大錢。」
「已經填了這麼多,能怎麼辦?現在停,先前扔的錢就真白費了。」
正說著,有人瞥見李牢頭折了回來,立刻收聲各忙各的。若非借錢成了債主,他們也沒膽在背後這般嘀咕。
……
九號院,嚴成安蹲在牆角編罶,編了小半月漸漸有手感,速度不比老三慢多少,就是罶沒那麼緊實。
嚴成福也沒多說,放罶時挑了幾個緩水處。
「二哥。」
「咋了?」
嚴成福掏出九枚小錢,一枚枚擱地上。
「這是罶錢。若不夠,我這還有五大錢私房,不過年利得算兩成。」
嚴成安默默拾起揣懷裡:「你那正是用錢時候,五大錢不出十天就能翻一番。」
「沒事,我都算好了,每天收四十條魚,賣完收攤。多了也不一定能全賣出去。」
「暫時不用。」
嚴成安不想在小弟面前失了當哥的臉面。
積攢的三十五枚小錢早已花光,這幾日連零嘴都買不起,更別說蒸餅,整天餓得發昏;但向小弟借錢也不算個事,五大錢撐不了多久。
借錢不如開源!
實在不行,就只能苦一苦犯人——這些天光吃不動都長肉了。
這般想著,腦中金蓮忽然放光。
得,路斷了!
故意抖勺是盜取他人財物,行徑惡劣,當罰。
具體怎麼罰沒明說,得試了才知道,嚴成安沒打算試。畢竟福德金蓮是他最大依仗,絕不能出意外。
夜深,嚴成安準時醒來,熟練摸至廚房。抓了把生麥塞嘴裡。這些天,他已然練成本事,能幹嚼半斤不沾水。正嚼著,目光一滯。
灶台簸箕下方扣著粗陶碗,碗沿有道指頭大豁口——這是嚴母的碗。
裡面剩著半碗麥飯。
在三弟的掌管下,家中飯食按人分好,誰也沒多吃一口。
嚴母吃到嘴的本就不多,省下這半碗,身子骨怕是更扛不住。
……
七月初九,小武侯入獄第八日,未央宮。
百官齊聚。
丞相府長史手捧竹簡,出列躬身聲音清朗:「啟奏陛下,臣在整理刑獄文書時,發現廷尉府近幾月疑案甚多。」
他展開竹簡,一字一頓念道:「三月十二,犯人徐貴,押送途中暴斃。三月十三,犯人趙夫同途而亡。三月十五,犯人吳流……」
「三個月,就有五十位犯人不明不白死了。」
「陛下寬仁,自登基大赦天下,臣民無不嘆服。大漢一年論死罪者,不超雙手之數。重罪肉刑者不超四百,皆活。」
「輕罪死中途,重罪倒得生!」
「此中必有蹊蹺!」
「臣稟右相後,暗令廷尉監查探!」
「結果觸目驚心。廷尉府上下勾結,屈打成招。一年不到,殘害了數百無辜百姓。」
長史頓首,聲音愈發激昂,「臣斗膽直言,妖后稱制時,尚不曾聞此等荒唐事!今聖上寬仁,廷尉府鬧出這般醜事,廷尉薄榮罪甚矣!」
妖后,是朝廷禁忌,是大漢莫大恥辱!
如今廷尉府的獄政比妖后時期還糟,這哪是彈劾廷尉府?
分明是在非議聖上!
「臣附議!」白髮老將手執笏板出列:「此非一吏之失,乃廷尉失職!若不徹查,律法威嚴何在?」
「臣附議!」
「臣附議!!」
百官齊齊出列,叩請。
整個朝廷還站著的,就只剩六人。右相周武侯,還有恆帝麾下五位親信。
廷尉薄榮已然趴地上認罪。
作為主官,他實在沒辯駁的餘地。
「眾卿稍安勿躁,薄榮初掌廷尉府。對下不甚熟悉,此事或是底下書吏勾結所致,萬不可貿然決斷。」恆帝面色微變,但還是維持住威嚴。
「陛下,涉事書吏占廷尉府七成。一整年未見處置一人、調動一人,甚至訓斥一人。薄榮這也不知,那也不會,他這做的什麼廷尉?!這種玷污陛下清譽之輩留著做甚!」
武侯出列,聲如洪鐘。
「這種玷污陛下清譽之輩留著做甚!」
「這種玷污陛下清譽之輩留著做甚!!」
「這種玷污陛下清譽之輩留著做甚!!!」
百官齊和,陣陣聲浪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。
「陛下,這局面怕是撐不住了。」
恆帝親信衛將軍宋長、郎中令張午等人對視一眼皆暗自嘆息。這等傾覆之危,他們著實無能為力。貿然開口,今日倒下的就不止廷尉了。